三日时间,过得比债主翻账本还快。

    诗会当天,县学前街天没亮便堵了人。

    卖炊饼的、卖茶的、卖瓜子的,全都把摊子挪到县学门口,仿佛今日不是读书人比诗,而是临安县过节。

    陆小乙一大早便蹲在门口洗脸。

    他洗得很认真。

    认真到把脸上的泥洗掉后,谢停云差点没认出来。

    “公子。”

    陆小乙把头发用草绳扎好,挺胸道:“我今日像不像书童?”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像。”

    陆小乙眼睛一亮。

    “像刚从柴堆里被扒出来的书童。”

    陆小乙:“……”

    谢母忍不住笑了,又很快咳起来。

    谢停云替她顺了顺气。

    “娘,今日外头人多,你别去。”

    谢母却摇头。

    “我走不动,也不去添乱。可你记着,若他们欺你,能忍便忍,不能忍也别硬撑。”

    谢停云笑道:“娘放心,我这个人最会忍。”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公子忍完一般就有人倒霉。”

    谢停云看他。

    陆小乙立刻闭嘴。

    出门前,谢停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袖口补过两次,衣摆还留着药汁溅出的淡痕。

    他没有新衣。

    但衣衫干净,腰背挺直。

    寒门可以穷,不能脏。

    到了县学门口,谢停云才知道柳承嗣准备得有多周全。

    大堂前搭了彩棚,棚下摆着一排排书案。

    最前方是评判席,坐着县学教谕、几位本县名士,还有柳家请来的府城先生。

    两侧是观礼席,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茶果齐备。

    正中上首,是柳承嗣的位置。

    他今日仍旧一身月白,坐在那里,像整场诗会的主人。

    而谢停云的位置——

    陆小乙找了一圈,脸色一点点黑了。

    “公子。”

    他指着大堂最后。

    “那儿?”

    谢停云顺着他手指看去。

    县学大堂后侧,有一条通往灶房的窄廊。

    窄廊尽头,灶门半开。

    热烟从里头一阵阵冒出来,带着柴火味、油烟味,还有一股糊了的米粥味。

    灶房旁边勉强摆了一张小案。

    案腿一长一短,底下垫着块碎砖。

    案上放着一方旧砚,两张发潮的纸,一支笔毛炸开的秃笔。

    旁边还有个泔水桶。

    很完整。

    完整得像怕羞辱不够具体。

    周围有人看见谢停云的座位,顿时低笑。

    “榜末之位,果然名副其实。”

    “那烟熏得眼都睁不开,还写什么诗?”

    “写灶诗呗。”

    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

    “公子,他们太欺负人!”

    谢停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张桌子。

    桌子晃了三下。

    他点头。

    “不错。”

    陆小乙愣住。

    “哪里不错?”

    “至少没倒。”

    陆小乙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佩服。

    不远处,柳承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世家子弟。

    他看见那张小案,眼中笑意一闪,却故作关切。

    “谢兄,县学今日来客甚多,座位一时紧张,委屈你了。”

    谢停云道:“不委屈。”

    柳承嗣微微挑眉。

    谢停云看了看灶房。

    “这里离饭近。”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柳承嗣扇骨一紧。

    谢停云又道:“柳公子坐得那么远,若饿了还要走几步。”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顿时低头闷笑。

    陆小乙眼睛一亮。

    “公子高见!咱们这是膳食优先位!”

    柳承嗣笑容淡了些。

    “谢兄心境倒好。只是诗会重才,不重口腹。希望等题目出来,谢兄也还能如此从容。”

    谢停云抬眼。

    “柳公子放心。我若写不出,至少还能闻着锅气想想人间烟火。”

    柳承嗣没有再说,只拱了拱手,转身回座。

    不多时,一名青衫公子从侧门入场。

    那人面容俊冷,气度清贵,虽穿得素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

    县学教谕看过请帖,脸色微变,立刻亲自引入观礼席。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那人好看得不像读书人。”

    谢停云瞥了一眼。

    “那像什么?”

    “像会打读书人的人。”

    谢停云:“……”

    他的书童直觉,有时准得吓人。

    姜照雪落座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灶房旁的谢停云。

    她看见那张歪案、潮纸、秃笔,也看见少年书童气得快要冒烟。

    而谢停云本人,却正在认真研究泔水桶离桌面有几尺。

    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人倒真稳。

    很快,鼓声三响。

    县学教谕起身,朗声道:“今日诗会,意在振兴临安文风,取才不问贫富,论诗不问出身。”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话音落下时,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灶房旁。

    不问出身?

    那张桌子像在替他自己打脸。

    教谕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今日三题。第一题,咏灯。”

    众人神色一动。

    灯是雅题。

    可写书灯,写宫灯,写渔灯,写佛灯。

    题不算难,却最见心思。

    柳承嗣唇角微扬。

    他早已准备。

    临安县这群人,比富贵、比清雅、比用典,无人能压他。

    教谕顿了顿,又道:“限一炷香。题眼四字——”

    旁边书吏展开题纸。

    “寒门灯火。”

    四字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第一反应便是看谢停云。

    寒门。

    灯火。

    这题像是为他而出。

    也像是为他设陷。

    写得太苦,便显寒酸。

    写得太硬,便显怨怼。

    写得太雅,又不合寒门二字。

    柳承嗣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从容。

    他虽然不知为何出了此题,却并不惧。

    寒门灯火,照样能写成圣贤清贫、士子苦读。

    只要立意高远,谁能说他不对?

    灶房里,火头婆子掀开锅盖,一阵白烟扑出。

    谢停云面前的纸角立刻卷了起来。

    陆小乙连忙用手按住。

    “公子,这纸都潮了!”

    “潮了好。”

    谢停云抬手,摸了摸纸面。

    “人间烟火气,免得写飘了。”

    陆小乙怔住。

    周围几个看笑话的书生也愣了愣。

    就在众人纷纷磨墨构思时,谢停云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看向灶房。

    里面有个粗布妇人正蹲着添柴,脸被火烤得发红。

    廊外有个帮工小童捧着碗,偷偷舔锅边的米汤。

    更远处,县学墙外,几个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踮脚往里看。

    他们看不见彩棚前的金贵茶果。

    只看得见灶房这边冒出的烟。

    谢停云忽然明白,这位置其实很好。

    坐在堂上,写不出寒门。

    坐在灶旁,倒能看见灯火从哪里亮。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适配语境,可调用低阶诗词结构辅助。”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

    “宿主确定?”

    “确定。”

    他提起那支秃笔,轻轻蘸墨。

    笔毛炸开,不太听话。

    谢停云笑了笑。

    “这题,不该在堂上写。”

    前排,柳承嗣远远看见他动笔,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坐在灶房旁,拿着一支破笔,还想写出什么传世之句?

    可姜照雪却微微坐直。

    她看见谢停云下笔前,没有看题纸。

    他看的是人。

    也看的是这世道最暗的角落。

    他落下第一笔。

    “就该在这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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