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证据一拿出来,宋知讼的眼皮便跳了一下。

    那不是旧信。

    也不是卷纸。

    而是一张细白花笺。

    陆小乙看见那纸,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记得!”

    他怕自己声音太大,立刻捂嘴,可已经晚了。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陆小乙小声补救:“那晚柳安拿银子来逼公子写认罪书,就是这张纸,香得像富贵人家连纸都要洗澡。”

    堂外又是一阵低笑。

    纸面带着淡淡香气,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柳叶纹。

    临安县有点眼力的人都认得,那是柳府书房专用的笺纸。

    柳家不缺银子。

    连写给下人的便条,都比寒门学子考试用纸更像一件风雅物。

    周显皱眉。

    “这是何物?”

    谢停云道:“柳承嗣命柳安送到我家的一封认罪书底稿。”

    堂外有人立刻想起来。

    “就是那天拿百两银子逼谢公子认偷诗的?”

    “对!我那晚在巷口听见了!”

    “柳家还说是给活路呢。”

    柳安脸色彻底白了。

    他那日只当谢停云穷到快活不下去,百两银子一放,对方必然低头。

    谁能想到,谢停云不但没写,还把底稿留到了今日。

    谢停云展开花笺。

    “这上面写着:罪生谢停云,窃柳公子《秋江夜泊》旧作,尤盗其‘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二句,罪无可赦。”

    秦守拙猛地抬头。

    顾不上公堂规矩,他颤声道:“那两句是真卷上的!”

    谢停云点头。

    “是。”

    他看向柳安。

    “柳管事,三月旧案中,对外公布的从来只有‘诗句相近’四字。白鹿别院裁定副本里,也没有写出我原卷这两句。”

    他将花笺举起。

    “那柳承嗣是怎么在三个月后,准确写出我真卷上未公开的诗句?”

    堂内死寂。

    这句话,比先前所有纸墨痕迹都更狠。

    纸可以说是管事伪造。

    墨可以说是书吏补点。

    可未公开的原卷诗句,只有见过真卷的人知道。

    柳承嗣若没见过真卷,怎么写得出来?

    宋知讼立刻道:“或许柳公子旧稿本就有这两句。”

    “好。”

    谢停云似乎早等着他这句。

    “那请柳家呈上当日旧稿。”

    宋知讼的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踩进坑里了。

    当日旧稿若拿不出,柳家无凭。

    若拿出来,谢停云一定还有后手。

    周显却已经被百姓看得骑虎难下。

    “柳安,旧稿何在?”

    柳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旧稿……旧稿在我家公子书房。”

    “那便取。”

    周显刚说完,宋知讼便拱手。

    “大人,柳公子乃本县士绅,不可夜入书房搜检。况且柳公子未到堂,此举有失公允。”

    谢停云道:“宋讼师方才还说柳家有权自辩,如今证据要来,却又说不公允。合着柳家的公允,就是只许你们拿纸打人,不许别人看纸真假?”

    堂外一片叫好。

    一个县学童生忍不住道:“若是寒门家中搜出假卷,怕是早被锁走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到柳家便成了有失公允,公允这东西也挑门第?”

    这些话不雅,却像一把把钝刀,割得周显脸皮发疼。

    宋知讼脸色终于难看。

    他最烦谢停云这一点。

    此人总能把复杂规矩翻成百姓一听就懂的人话。

    周显不敢立刻下令搜柳府,只能折中。

    “派人传柳承嗣到堂,并命其携旧稿自证。”

    差役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柳安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谢停云却没有看他。

    他看向那张花笺。

    原主三个月前因这两句诗被踩进泥里。

    如今,也是这两句,把柳承嗣从光鲜的文名里往外拖。

    这世道有时很讽刺。

    害人的刀,最后也会割回自己手上。

    不多时,差役带回一只木匣。

    同时回来的,还有柳府管家递上的一封回帖。

    “柳公子偶感风寒,高热不退,不宜出府。旧稿在此,请大人明鉴。”

    周显接过回帖,眉头一皱。

    病了?

    病得还真巧。

    谢停云看向那只木匣。

    匣中放着一叠诗稿。

    最上面一张,题为《秋江夜泊》。

    字迹清俊,墨色做旧,纸边甚至压出了翻阅痕迹。

    若只看表面,确实是一份“旧稿”。

    宋知讼重新镇定下来。

    “谢公子,此稿既在,足证柳公子此前确有此诗。”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

    “宋讼师,你有没有发现,柳家人很喜欢把假东西做得太认真?”

    他伸手点向诗稿第二行。

    “这里写的是‘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

    宋知讼道:“正是。”

    “可罗敬之旧信里说,柳氏旧稿与我原卷七成相同。七成相同,说明仍有三成不同。若柳家当时真有旧稿,旧稿与原卷不该每字不差。”

    宋知讼脸色一变。

    谢停云继续道:“更巧的是,这张旧稿上的‘瘦’字,和我的残稿一样,左部写得偏窄,右侧收得极高。这不是柳承嗣平日写法。”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确实不是。”

    众人回头。

    顾怀璧站在人群后,手中折扇已经合上。

    他仍穿着一身干净白衣,只是脸色比平日冷了许多。

    “柳承嗣写‘瘦’字,病旁从不这样收。他嫌寒酸,说像穷人缩肩。”

    堂外一静。

    顾怀璧这句话,比旁人十句都有分量。

    他是江南第一才子,也是曾经最瞧不上谢停云的人。

    他若开口偏谢停云,便没人能说这是寒门互保。

    宋知讼沉声道:“顾公子慎言。”

    顾怀璧冷冷看他。

    “我只是说字,不是替谁说情。”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顾怀璧别开脸。

    “别误会。我只是受不了有人把假诗写得这么丑。”

    陆小乙小声嘀咕:“嘴硬得很端正。”

    谢停云差点没绷住。

    顾怀璧脸色更黑。

    谢停云收回目光,指着旧稿纸边。

    “还有最后一处。”

    他将纸递到灯下。

    “这张纸右下角有文香斋水纹。文香斋掌柜可以作证,这批柳叶纹旧笺,是上月才送入柳府。”

    堂外轰然炸开。

    上月的纸,三个月前的旧稿。

    这已经不是破绽。

    这是把“假”字盖在了柳家脸上。

    柳安彻底瘫在地上。

    “我认!我都认!”

    谢停云低头看他。

    “你认不了。”

    他拿起花笺与旧稿,放在一起。

    “认罪书是柳承嗣亲笔拟的,旧稿是柳承嗣书房取出的,未公开原句是柳承嗣写出来的。”

    他抬头看周显。

    “县令大人,学生请求传柳承嗣到堂。”

    周显喉咙发干。

    差役刚要领命,柳府来人又跪下。

    “小的方才说过,我家公子病重,实在不能来。”

    堂外顿时嘘声四起。

    谢停云笑了笑。

    “早不病,晚不病。”

    “证据姓柳了,他倒病得很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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