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没有挂灯的马车,只在街角停了一瞬。

    等谢停云抬眼去看时,车轮已经碾过青石巷,没入夜色里。

    陆小乙抱着木匣,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公子,那车里是谁啊?”

    “看热闹的。”

    “看热闹还坐马车?”

    谢停云拍了拍他肩膀。

    “所以你要努力。等你以后成了天下第一书童,也能坐马车看别人倒霉。”

    陆小乙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

    陆小乙:“……”

    县学后库的灯火渐渐亮起。

    主簿脸色铁青,教谕面色惨白,陈三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谢停云没有再多说。

    今夜抓到陈三,查出旧抄录,已经足够让临安县文坛睡不安稳。

    但还不够让柳家伤筋动骨。

    陈三只是手。

    柳安只是刀鞘。

    真正握刀的人,还藏在更高的门后。

    白鹿别院。

    谢停云把“原卷存于白鹿”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转身离开。

    夜风很冷。

    陆小乙一路都在发抖。

    不是冻的,是兴奋的。

    “公子,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能翻案了?”

    “不能。”

    “啊?”

    “真卷未见,证人未稳,柳家未动,书院未开口。”

    谢停云淡淡道:“现在顶多算摸到门环。”

    陆小乙想了想。

    “那也不错。以前咱们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谢停云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没错。

    两人刚转过长巷,前方茶棚下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不大。

    却正好照出一截青衫。

    青衫小公子坐在棚中,手边一壶热茶,眉眼清冷,像是专门等在这里。

    陆小乙立刻警惕起来。

    “公子!”

    谢停云脚步一顿。

    他认得这人。

    诗会那日,观礼席上随口出了“猪肉与明月”的青衫公子。

    也是方才那辆马车里的人。

    姜照雪抬眼,看了看谢停云,又看了看陆小乙怀里的木匣。

    “谢公子夜探县学,收获不小。”

    谢停云走过去坐下。

    “姜公子半夜喝茶,胃口也不错。”

    陆小乙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话都不像说话,像拿细针互扎。

    姜照雪给谢停云倒了一盏茶。

    “我若是你,今夜不会走得这么慢。”

    “我若是姜公子,今夜也不会等得这么明显。”

    姜照雪手指微停。

    “你知道我在等你?”

    谢停云端起茶,闻了闻,没喝。

    “那马车没挂灯,却停在街角最能看见后库的位置。车夫勒马时没有惊声,马蹄包了软布。寻常看热闹的不会这么讲究。”

    他顿了顿。

    “更不巧的是,诗会那日能在顾怀璧和柳承嗣面前随意出题的人,也不会只是外地游学公子。”

    陆小乙听得一愣一愣。

    姜照雪却笑了。

    她笑起来很浅。

    像冰面上落了一点春光。

    “谢公子果然会看人。”

    “谈不上。”

    谢停云道:“穷人看人,主要是为了判断对方会不会要账。”

    陆小乙用力点头。

    这句他听懂了。

    姜照雪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是来要账的?”

    “不是。”

    谢停云放下茶盏。

    “你是来下注的。”

    茶棚外,灰衣护卫眼神微动。

    姜照雪指尖轻轻敲着杯沿。

    “下注?”

    “临安县文阀舞弊,白鹿别院名籍不清,柳家以诗名养势。你查这桩事,不是为了替我出气,而是想看这滩水有多深。”

    谢停云看向她。

    “所以你等我,是想知道我这条鱼,能不能把水搅浑。”

    姜照雪安静片刻。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谢停云。

    这个人不只会作诗。

    他看局,看得比许多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人还清楚。

    “你不怕我把你卖给柳家?”

    “怕。”

    谢停云答得很快。

    姜照雪反倒一怔。

    谢停云认真道:“所以我没喝你的茶。”

    陆小乙低头看了看茶盏,默默把自己刚摸到杯边的手缩了回来。

    姜照雪:“……”

    灰衣护卫嘴角抽了一下。

    姜照雪深吸一口气。

    “茶没毒。”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喝?”

    “烫。”

    茶棚里一时安静。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原本以为,谢停云会急着求她帮忙。

    毕竟白鹿别院不是县学后库。

    柳家一句话能让潘执事退回荐书,也能让别院闭门不见。

    可谢停云没有。

    他像个已经输到只剩一支笔的人,却偏偏还能坐下来挑茶水温度。

    姜照雪收了笑意。

    “若我能让你进白鹿别院,你拿什么换?”

    陆小乙眼睛猛地瞪大。

    “公子!”

    谢停云却没有惊喜。

    他只是看着姜照雪。

    “姜公子想要什么?”

    “真相。”

    “真相不值钱。”

    谢停云道:“临安县人人都知道寒门难出头,这也是真相。可知道有什么用?”

    姜照雪眸色微深。

    “那什么值钱?”

    “能让人不得不认的证据。”

    谢停云把木匣推到桌上。

    “今夜这些,只够证明有人想销毁旧抄录。不够证明我被陷害,更不够证明柳承嗣动了手。”

    姜照雪问:“你接下来要找什么?”

    谢停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真卷或真卷去向。”

    “第二,当年收卷、封卷、存卷的经手人。”

    “第三,柳家与别院之间传递旧稿的线。”

    姜照雪看着那三根手指,眸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意外。

    这不是读书人喊冤的路数。

    寻常寒门受冤,多半会写诉状、跪县衙、求青天。

    谢停云却像在拆一台精密机关。

    一环扣一环。

    少一环都不急着下结论。

    “谁教你的?”

    姜照雪忽然问。

    谢停云心里一跳。

    识海中,书灵淡淡出声。

    “检测到身份试探。”

    “建议宿主:少装。”

    谢停云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尽量。”

    他面不改色道:“穷教的。”

    姜照雪挑眉。

    “穷还能教这个?”

    “能。”

    谢停云道:“穷人买米要看斗,抓药要看秤,借钱要看利,告状要看门。看得多了,自然知道凡事都有经手人。”

    姜照雪沉默了。

    这句话比任何诗都锋利。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谢停云写寒门灯火,能让百姓红眼。

    他不是把寒门当题材。

    他真的站在寒门里。

    片刻后,姜照雪起身。

    “明日巳时,白鹿别院后街,青竹巷。”

    谢停云看着她。

    姜照雪淡淡道:“我只给你一次进门的机会。能不能找到你要的线,看你本事。”

    谢停云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

    “多谢。”

    姜照雪转身欲走。

    谢停云忽然道:“姜公子。”

    她停下。

    谢停云看着她背影,笑了笑。

    “以后等人,马车记得挂灯。”

    姜照雪回头。

    “为何?”

    “太专业。”

    谢停云认真道:“容易暴露。”

    姜照雪盯着他看了一瞬。

    然后,她也认真回了一句。

    “谢公子以后查案,书童记得洗干净。”

    陆小乙:“?”

    风吹过茶棚。

    谢停云低头看向陆小乙。

    陆小乙悲愤道:“公子,她是不是嫌弃我?”

    谢停云拍了拍他肩膀。

    “不是。”

    “那是什么?”

    “她尊重味道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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