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县衙外已经挤满了人。
北乡的焦麦被装进十二只布袋，沿石阶一字排开。每只袋上都写着田号、受损位置、估算斤数，袋口由齐老倔、顾怀璧和两名出田农户共同封签。
最中间摆着那只油葫芦。
葫芦口塞的是赵家粮栈常用的青麻布，油里掺了松脂，沾火后黏在麦秆上，水一时扑不灭。
被抓的黑衣人跪在堂下。
他叫魏七。
户籍写的是西乡佃户，近三年却没有纳粮记录。姜照雪连夜查到，他的妻儿住在赵家东庄，领的是护院月粮。
赵家一早便送来一封切结。
信上说，魏七半年前已因偷盗被逐，所作所为皆属私怨，赵家愿捐麦一千石，助县衙补偿试田损失。
陆小乙念完，抬头问：“公子，这叫认错吗？”
“叫出价。”
“一千石很多。”
“所以更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买一个‘私怨’。”
堂外响起低低议论。
赵家那封信写得漂亮。
不承认纵火，不拒绝出粮，还摆出乡绅救急的姿态。若县衙收下，一场有预谋的焚田案，转眼便会变成护院泄愤、主家仁善。
谢停云让人把切结贴到公示板左边。
右边贴的是火场图。
起火点两处。
堵水点一处。
桑林藏车点一处。
魏七被擒处一处。
五个红记号像五枚钉子，把“临时起意”钉得粉碎。
顾怀璧先宣读验看结果。
“南北火头相隔一百七十步，同时起火。堵水木板昨夜新锯，锯口附有东山红砂。青山县使用此砂磨锯者，共三处，赵家东庄木作坊为其一。”
“车辙宽四尺七寸，左轮外沿缺口半寸，与赵家东庄运肥车旧辙相合。”
“魏七袖中检出火折、松脂油及东庄夜门木牌。”
魏七始终低头。
谢停云问：“谁命你来？”
“无人。”
“油从何处得？”
“捡的。”
“木牌呢？”
“偷的。”
“车也是捡的？”
魏七抿紧嘴。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他运气真好，出门一路捡到纵火全套。”
堂外围观者笑了一声，随即又沉下脸。
魏七咬牙道：“草民只想报复齐老倔。去年他替人看田，说我租的地土薄，害我少借两斗种。”
齐老倔气得竹杖直抖。
“我连你是谁都不认得！”
“你记不得，我记得。”
“那你烧我的田便是，为何烧四亩试田？为何堵水？为何拿刀伤巡察卫？”
魏七答不出来。
赵家派来的账房赵成墨不在，来的是一名族老，名叫赵继礼。
他站出人群，拱手道：“谢大人，魏七有罪，自该依法严惩。可他终究只烧了几亩麦，并无人命。县衙张榜称此案为‘谋害民生’，是否言重？”
这句话一出，堂外许多人握紧拳头。
昨夜有人烧伤。
何老三肩头也挨了一刀。
可赵继礼说得很稳。
没有死人。
田也只有四亩。
照寻常律例，毁田赔粮，纵火杖责，伤人另论。只要赵家切断与魏七的关系，这把火烧得再狠，也烧不到赵敬山门前。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命人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被堵住的渠板。
第二样，是试田公示簿。
第三样，是北乡各户报名采用新法的名册。
“四亩田值多少？”他问。
齐老倔道：“照今年收成，十二石上下。”
“赵家愿赔一千石，够不够？”
有人迟疑着点头。
谢停云翻开名册。
“这四亩田教会严七改轻犁，教会二十六人堆熟肥，已有九十七户登记明年试种，涉及田地六百四十三亩。”
“昨夜火若烧尽，今日赵家再放一句‘新法招灾’，明年还剩几户敢种？”
堂外安静下来。
“他们烧掉的每一垄，都会长成百姓心里的一句：别改，改了有人收拾你；别信官府，官府护不住田；别学看账，看懂了也没用。”
谢停云指向渠板。
“纵火者先堵水，再分头放火，明知田边有人守夜，仍携刀拒捕。他赌的是村民会冲进火里，也赌县衙救不下这批麦。”
“这叫毁物？”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到长街。
“粮是民命。”
“劝农试田承的是全县明年收成。”
“故意焚毁，意在恐吓农户、断绝新法、逼民失粮，便按谋害民生论罪。”
赵继礼皱眉：“大胤律中，似乎没有‘谋害民生’这一条。”
“有故纵火，有毁官物，有持械伤人，有阻挠劝农，有结众恐吓，也有官吏据实合勘、上报重审。”
谢停云看向他。
“赵族老放心，本官不会凭四个字杀人。”
“本官会把每一条罪证写清，送府、送巡察司、送御前。”
“你们若觉得哪一条冤，逐条来辩。”
堂外有人叫了声好。
谢停云抬手，压住声浪。
“还有一条。”
“昨夜有人想烧赵庄。”
人群顿时静了。
“本官理解这口气，却不准任何人私自报复。今日烧赵家一间房，明日便有人借你们的手把账册、田契、证人一并烧掉。”
“青山县从今日起立一条规矩。”
“毁百姓田者，官府追到底。”
“借民愤伤无辜者，也追到底。”
“谁的罪，谁来担。谁家的门楣，都遮不住。”
他说完，提笔在告示末尾添下一段：
“田一亩，活一家；粮一斗，续一命。以火毁田者，伤其苗，绝其岁，惊其众，罪不可只按草木钱数。今后青山凡断渠毁苗、纵畜践田、挟势逼耕者，皆登记在案，按其故意、损失与后果分别追究。”
字写完，齐老倔第一个按下见证手印。随后是出田农户、夜学少年、救火乡勇。红手印沿纸边排开，像焦土里重新长出的一行麦穗。
齐老倔第一个把竹杖重重顿在地上。
“听县令的。”
农户们跟着应声。
昨夜那股几乎要冲向赵庄的怒火，被一点点拢进了公堂。
它没有熄。
它有了方向。
谢停云当堂下令，将魏七转入巡察司单独羁押；赵家东庄车马、油料、木作账册限午时前送衙核验；赵家捐粮一千石暂不接收，以免混同赔偿与证物。
赵继礼脸色终于变了。
“谢大人，赵家愿助民，你也要拒之门外？”
“真想助民，先把东庄账送来。”
“若赵家不送呢？”
“那本官亲自去取。”
赵继礼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身离堂。
刚走到街口，一辆黑檀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赵敬山手持一串沉香珠，踏下车凳。
他看了一眼县衙前十二袋焦麦，又看向那张“谋害民生”的告示。
沉香珠转了一圈。
“写得很重。”
赵继礼低声道：“家主，谢停云要查东庄。”
赵敬山把珠串收进袖中。
“他查了赵家半年。”
“也该轮到赵家，当面问问他了。”
他没有回庄。
径直朝县衙走来。
长街上的百姓纷纷让路。
青山县最大的田主，终于亲自站到了那面写满百姓名字的公示板前。
北乡的焦麦被装进十二只布袋，沿石阶一字排开。每只袋上都写着田号、受损位置、估算斤数，袋口由齐老倔、顾怀璧和两名出田农户共同封签。
最中间摆着那只油葫芦。
葫芦口塞的是赵家粮栈常用的青麻布，油里掺了松脂，沾火后黏在麦秆上，水一时扑不灭。
被抓的黑衣人跪在堂下。
他叫魏七。
户籍写的是西乡佃户，近三年却没有纳粮记录。姜照雪连夜查到，他的妻儿住在赵家东庄，领的是护院月粮。
赵家一早便送来一封切结。
信上说，魏七半年前已因偷盗被逐，所作所为皆属私怨，赵家愿捐麦一千石，助县衙补偿试田损失。
陆小乙念完，抬头问：“公子，这叫认错吗？”
“叫出价。”
“一千石很多。”
“所以更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买一个‘私怨’。”
堂外响起低低议论。
赵家那封信写得漂亮。
不承认纵火，不拒绝出粮，还摆出乡绅救急的姿态。若县衙收下，一场有预谋的焚田案，转眼便会变成护院泄愤、主家仁善。
谢停云让人把切结贴到公示板左边。
右边贴的是火场图。
起火点两处。
堵水点一处。
桑林藏车点一处。
魏七被擒处一处。
五个红记号像五枚钉子，把“临时起意”钉得粉碎。
顾怀璧先宣读验看结果。
“南北火头相隔一百七十步，同时起火。堵水木板昨夜新锯，锯口附有东山红砂。青山县使用此砂磨锯者，共三处，赵家东庄木作坊为其一。”
“车辙宽四尺七寸，左轮外沿缺口半寸，与赵家东庄运肥车旧辙相合。”
“魏七袖中检出火折、松脂油及东庄夜门木牌。”
魏七始终低头。
谢停云问：“谁命你来？”
“无人。”
“油从何处得？”
“捡的。”
“木牌呢？”
“偷的。”
“车也是捡的？”
魏七抿紧嘴。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他运气真好，出门一路捡到纵火全套。”
堂外围观者笑了一声，随即又沉下脸。
魏七咬牙道：“草民只想报复齐老倔。去年他替人看田，说我租的地土薄，害我少借两斗种。”
齐老倔气得竹杖直抖。
“我连你是谁都不认得！”
“你记不得，我记得。”
“那你烧我的田便是，为何烧四亩试田？为何堵水？为何拿刀伤巡察卫？”
魏七答不出来。
赵家派来的账房赵成墨不在，来的是一名族老，名叫赵继礼。
他站出人群，拱手道：“谢大人，魏七有罪，自该依法严惩。可他终究只烧了几亩麦，并无人命。县衙张榜称此案为‘谋害民生’，是否言重？”
这句话一出，堂外许多人握紧拳头。
昨夜有人烧伤。
何老三肩头也挨了一刀。
可赵继礼说得很稳。
没有死人。
田也只有四亩。
照寻常律例，毁田赔粮，纵火杖责，伤人另论。只要赵家切断与魏七的关系，这把火烧得再狠，也烧不到赵敬山门前。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命人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被堵住的渠板。
第二样，是试田公示簿。
第三样，是北乡各户报名采用新法的名册。
“四亩田值多少？”他问。
齐老倔道：“照今年收成，十二石上下。”
“赵家愿赔一千石，够不够？”
有人迟疑着点头。
谢停云翻开名册。
“这四亩田教会严七改轻犁，教会二十六人堆熟肥，已有九十七户登记明年试种，涉及田地六百四十三亩。”
“昨夜火若烧尽，今日赵家再放一句‘新法招灾’，明年还剩几户敢种？”
堂外安静下来。
“他们烧掉的每一垄，都会长成百姓心里的一句：别改，改了有人收拾你；别信官府，官府护不住田；别学看账，看懂了也没用。”
谢停云指向渠板。
“纵火者先堵水，再分头放火，明知田边有人守夜，仍携刀拒捕。他赌的是村民会冲进火里，也赌县衙救不下这批麦。”
“这叫毁物？”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到长街。
“粮是民命。”
“劝农试田承的是全县明年收成。”
“故意焚毁，意在恐吓农户、断绝新法、逼民失粮，便按谋害民生论罪。”
赵继礼皱眉：“大胤律中，似乎没有‘谋害民生’这一条。”
“有故纵火，有毁官物，有持械伤人，有阻挠劝农，有结众恐吓，也有官吏据实合勘、上报重审。”
谢停云看向他。
“赵族老放心，本官不会凭四个字杀人。”
“本官会把每一条罪证写清，送府、送巡察司、送御前。”
“你们若觉得哪一条冤，逐条来辩。”
堂外有人叫了声好。
谢停云抬手，压住声浪。
“还有一条。”
“昨夜有人想烧赵庄。”
人群顿时静了。
“本官理解这口气，却不准任何人私自报复。今日烧赵家一间房，明日便有人借你们的手把账册、田契、证人一并烧掉。”
“青山县从今日起立一条规矩。”
“毁百姓田者，官府追到底。”
“借民愤伤无辜者，也追到底。”
“谁的罪，谁来担。谁家的门楣，都遮不住。”
他说完，提笔在告示末尾添下一段：
“田一亩，活一家；粮一斗，续一命。以火毁田者，伤其苗，绝其岁，惊其众，罪不可只按草木钱数。今后青山凡断渠毁苗、纵畜践田、挟势逼耕者，皆登记在案，按其故意、损失与后果分别追究。”
字写完，齐老倔第一个按下见证手印。随后是出田农户、夜学少年、救火乡勇。红手印沿纸边排开，像焦土里重新长出的一行麦穗。
齐老倔第一个把竹杖重重顿在地上。
“听县令的。”
农户们跟着应声。
昨夜那股几乎要冲向赵庄的怒火，被一点点拢进了公堂。
它没有熄。
它有了方向。
谢停云当堂下令，将魏七转入巡察司单独羁押；赵家东庄车马、油料、木作账册限午时前送衙核验；赵家捐粮一千石暂不接收，以免混同赔偿与证物。
赵继礼脸色终于变了。
“谢大人，赵家愿助民，你也要拒之门外？”
“真想助民，先把东庄账送来。”
“若赵家不送呢？”
“那本官亲自去取。”
赵继礼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身离堂。
刚走到街口，一辆黑檀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赵敬山手持一串沉香珠，踏下车凳。
他看了一眼县衙前十二袋焦麦，又看向那张“谋害民生”的告示。
沉香珠转了一圈。
“写得很重。”
赵继礼低声道：“家主，谢停云要查东庄。”
赵敬山把珠串收进袖中。
“他查了赵家半年。”
“也该轮到赵家，当面问问他了。”
他没有回庄。
径直朝县衙走来。
长街上的百姓纷纷让路。
青山县最大的田主，终于亲自站到了那面写满百姓名字的公示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