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离京前两日,姜照雪进了宫。

    她没有去送行。

    她直接去找元佑帝要差事。

    御书房里,皇帝看完她的奏请,抬头问:“巡察云州?”

    “是。”

    “青梧案未结,京中尚有三皇子门客待审。”

    “巡察司已有副使接手。”

    “云州也有巡察司的人。”

    “他们三年送回的密报,都说青山县民安盗息。”

    元佑帝把奏请放下。

    “可吏部说,那里山匪每年劫商十余次。”

    姜照雪道:“所以臣女想去看看。”

    “看山匪?”

    “看是谁把十余次劫案,写成了民安盗息。”

    元佑帝手指轻敲案沿。

    “只是为公?”

    姜照雪神色不变。

    “臣女还可顺查云州女子失踪旧案、私盐入山路线与巡察司密报失真。”

    “朕问的不是这些。”

    “那陛下问什么?”

    元佑帝看了她半晌。

    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

    “跟谢停云学得很会装听不懂。”

    姜照雪面不改色。

    “臣女只听得懂差事。”

    “那便给你差事。”

    元佑帝取出一枚巡察令。

    “准你协查云州女户失踪旧案,并随巡察司复核地方密报。”

    “案线若牵出私盐与山匪,可一并追查。”

    “但有一条。”

    “请陛下示下。”

    “你是去巡察,不是去替青山县令撑腰。”

    姜照雪接过令牌。

    “臣女只替证据撑腰。”

    元佑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对魏慎道:“一个说不挑县,一个说只查案。”

    “年轻人嘴硬起来,比老臣的奏疏还厚。”

    魏慎低头道:“陛下圣明。”

    “少来。”

    元佑帝端茶。

    “去给青山县多备两副棺材。”

    魏慎手一抖。

    皇帝淡淡道:“吓他们的。”

    另一边,顾怀璧进吏部递了一份随任申请。

    吏部郎中看了三遍。

    “顾修撰也要去青山?”

    “不是。”

    “那这份申请……”

    “我奉命整理地方文教旧档,云州恰有顾氏藏书别院。”

    郎中看向纸上那句“请准随青山县令同行,以便沿途核学”。

    “可顾氏别院在云州城北,青山县在云州西南。”

    “顺路。”

    “差了两百里。”

    “云州很大。”

    郎中沉默片刻。

    “顾修撰,吏部公文要入档。”

    “我知道。”

    “后人会看到。”

    “那便让后人知道,大胤道路曲折。”

    郎中最终还是盖了印。

    不是被说服。

    是懒得继续跟江南第一才子讨论两百里算不算顺路。

    当日下午,三人在西窗碰了面。

    谢停云先看姜照雪腰间的巡察令,又看顾怀璧手里的吏部回文。

    “一个奉旨巡察,一个奉命核学。”

    “看来只有我真是去当苦力的。”

    姜照雪道:“你若违法,我先查你。”

    “如此公正?”

    “免得别人说我替你撑腰。”

    顾怀璧坐下倒茶。

    “你若治县失败,我会如实记进文教旧档。”

    “顾兄也很公正。”

    “免得后人误以为状元都能治县。”

    陆小乙从门外探头。

    “那我负责什么?”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陆小乙默默缩回去。

    “我负责把竹席带上。”

    谢停云把云州图摊开。

    “先说好。到青山后,巡察归巡察,县政归县政,顾家商路也不能替县衙开门。”

    姜照雪道:“可以。”

    顾怀璧道:“我本来也没准备替你开。”

    “那你去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来求我。”

    “顾兄。”

    “嗯?”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把那份‘顺路’申请烧了。”

    顾怀璧端起茶。

    “吏部已经入档。”

    谢停云叹了口气。

    “可惜。”

    “后人都知道大胤道路曲折了。”

    出发当日,京城南门挤满了人。

    寒门书铺的学子来了。

    国子监贡监生来了。

    京郊十六处粥厂还推来一辆装着新米的车。

    领头的是北棚那个掉牙孩子。

    他抱着一只小木牌。

    上面画了十只粮袋。

    “谢大人。”

    “这是做什么?”

    “送你的。”

    孩子认真道:“路上饿了,就擦掉一只。”

    陆小乙蹲下来。

    “那全擦完怎么办?”

    “再画。”

    孩子说得理所当然。

    “板还在,米就能再算。”

    谢停云接过木牌,指腹摸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线。

    这不是名家字画。

    也不会登青云文榜。

    却比许多颂圣文章更重。

    南三棚的韩直也来了。

    他没有送银,只送了一杆旧木斗。

    斗沿被磨得发亮,底部刻着一个浅浅的“准”字。

    “谢大人,这是下官守仓二十年用的斗。”

    “为何给我?”

    “青山县若连斗都不准,大人至少还有一杆。”

    谢停云接过木斗。

    旁边国子监学生又抬来两箱廉价蒙学本。

    “先生,青山若有人想读书,先用这些。”

    陆小乙数了数。

    “十袋粮,一杆斗,两箱书。”

    “公子,别人赴任都收金银古玩,咱们怎么越收越重?”

    谢停云道:“因为送这些的人,真希望我们能到。”

    一名寒门学子递来长卷,请他题字送别。

    “谢师,此去青山,京中有人说您是被逐出翰林。”

    “我们想请您留一句话。”

    谢停云看向城外。

    官道向南,天边云低。

    远处没有青山。

    只有被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路。

    他提笔,没有写壮志凌云,也没有写衣锦还乡。

    只写下一首七律:

    “金阙曾闻万姓愁,青衫今下乱山州。

    不携京洛三分贵,只载民生一叶舟。

    纸上河山终是纸,田间饥饱最关头。

    他年若问为官意,愿教穷巷夜灯稠。”

    最后一字落下,城门内外久久无声。

    纸上河山终是纸。

    田间饥饱最关头。

    这不是一个状元离京时最漂亮的话。

    却是一个县令上路前,最该记住的话。

    国子监一名贵胄学生忽然拱手。

    “先生,待青山有灯,我们去看。”

    旁边贡监生道:“不是去看。”

    “是去帮着点。”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陆小乙眼眶又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刚想高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忽然看见姜照雪骑马而来。

    她换了便于赶路的窄袖劲装,腰间乌木令牌轻撞马鞍。

    “郡主?”

    陆小乙愣住。

    “你也去青山?”

    姜照雪道:“巡察云州。”

    “顺路?”

    “公务。”

    话音刚落,另一匹白马从后面慢悠悠过来。

    顾怀璧一身白衣,行李比陆小乙少得多,只带了四箱书和六柄扇子。

    谢停云看他。

    “顾兄也公务?”

    “整理地方文教旧档。”

    “青山顺路?”

    “云州很大。”

    姜照雪看了顾怀璧一眼。

    “云州是很大。”

    陆小乙掰着手指数。

    “一个巡察,一个顺路,一个当县令。”

    “那我呢?”

    谢停云把最重的一箱账册推给他。

    “你负责躺平。”

    “真的?”

    “躺在箱子下面,比较平。”

    城门外笑声一片。

    车轮终于转动。

    京城高墙一点点退到身后。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有他的状元名,有他的翰林位,有无数人争着抄的文章。

    可他没有回头第二次。

    因为前路上,有一个账存二千四百两、实存全看缘分的穷县。

    正在等它的新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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