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还没亮。

    袖中那枚铜钥匙很轻,轻得像元佑帝随手赏了他一枚铜钱。

    可谢停云知道,这东西若被人搜出来,解释起来会比北境那三箱证物还麻烦。

    皇帝装病。

    太子被锁。

    三皇子调兵。

    他一个户部右侍郎半夜揣着内库钥匙满宫乱走。

    这画面若让《民声报》同行写出来,标题都不用想。

    《谢侍郎夜探天家钱袋》。

    魏慎在前面领路,走的也不是寻常宫道。

    两人绕过御药局,从一处堆旧屏风的小门进去,沿夹墙走了半刻,才到内库西档房。

    守门的是个白发老太监。

    看见魏慎,他一句没问,只把门开了半扇。

    看见谢停云,眉毛终于动了一下。

    “户部的人?”

    魏慎道:“今晚他不姓户部。”

    谢停云点头。

    “那我姓什么?”

    老太监面无表情。

    “姓闭嘴。”

    谢停云肃然起敬。

    “宫里果然人才多。”

    魏慎差点把他推进门。

    西档房比谢停云想象得小。

    三面木架,架上全是册子。修宫苑、赐宗室、采办珍玩、祭祀赏赐,一年一捆,按色绳分门。

    谢停云先找“修书、赐学、养士”。

    很快便找到六捆。

    六年。

    二百七十四笔。

    合计三万一千六百四十两。

    数目放在整个内库里不算吓人。

    真正扎眼的是——太整齐。

    每月都有。

    三百两,五百两,八百两。

    从不赶在大节,从不因灾年减少,也从未有哪家书院退回余银。

    像一条六年没断过的水渠。

    魏慎低声道:“陛下就是觉得这笔钱干净得过分。”

    “谁批的?”

    “先帝时便有旧例,今上沿用。名目叫‘广学恩银’,原意是给各地穷书院修屋、买书、养寒士。”

    “名单谁报?”

    “礼部汇总,内库拨银。逢陛下亲批的,再添一笔。”

    谢停云翻到最早一册。

    第一年还有灾损说明。

    某院屋塌,拨二百。

    某院藏书受潮,拨一百八十。

    到了第三年,理由开始越来越省事。

    “修书。”

    “赐学。”

    “养士。”

    四个字能领五百两。

    陆小乙若在,大概已经问“士一天吃几两银子”。

    谢停云没笑。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已经展开。

    《财政审计》。

    《关联资金追踪》。

    《异常账目识别》。

    书灵道:“是否调用深层勾稽模型?”

    “先开方法。”

    “文德值三百。”

    “二百。”

    “不可议价。”

    “上次你就降过。”

    书页沉默一息。

    “二百八。”

    谢停云满意了。

    方法很快铺开。

    不盯一笔钱。

    看同类钱有没有规律。

    不只看出账。

    还要看领银、兑银、收银三处能不能对上。

    大胤没有后世那种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却有自己的痕迹。

    银锭有库戳。

    大额银票有票号。

    领银要签票。

    过宫门要验封。

    书院收款还得回一张谢恩凭据。

    只要钱真走过,就会踩出脚印。

    谢停云把六年账拆成四栏。

    日期。

    数目。

    领银人。

    回执书院。

    写到第四十七笔时,他停住了。

    “魏公公。”

    “怎么?”

    “这六个人,字不一样。”

    “嗯。”

    “手却像一个人的。”

    魏慎皱眉。

    谢停云把六张领票排开。

    姓名分别是赵成、李茂、孙庸、周平、韩济、吴同。

    看着毫无关系。

    可六个人写银数时,都习惯把“百”字下横挑得极短。

    领讫后那个“收”字,最后一捺也总往里扣。

    更巧的是,他们从未同日出现。

    前一个“告病”,后一个便接手。

    六年里,轮得像值班。

    魏慎脸色慢慢变了。

    “内库领银要验腰牌。”

    “腰牌呢?”

    老太监从柜底取出旧验簿。

    六个名字都有牌号。

    谢停云往前一翻。

    第一块牌,三年前报失。

    第二块牌,主人两年前已经病死。

    第三块牌的原主更离谱。

    是礼部一个七十岁的老书吏。

    “七十岁,半年替十七家书院跑了九趟?”

    谢停云看向魏慎。

    “身子骨比北境驿马还好。”

    魏慎脸色发青。

    继续查。

    问题更多。

    有三笔银,账上写辰时出库,宫门验封却在卯时。

    钱先出宫,账后补。

    有七笔回执用的是同一批纸,水纹一模一样,落款却号称来自江南、河东、京畿三地。

    最狠的一笔在去年冬月。

    内库拨“赐学银”八百两。

    回执写:京西崇正书院收讫。

    可同日内库银锭登记里,八百两并未整锭出库。

    它被拆成十六张五十两银票。

    票号一栏只有三个字。

    恒丰号。

    谢停云手指停住。

    北境刺客身上那二百四十两。

    汇文书局暗账上的八百两。

    用的也是恒丰号。

    魏慎显然也知道北境案。

    “撞上了?”

    “还差一步。”

    谢停云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继续翻。

    第二笔。

    第三笔。

    六年间,凡数目超过五百两的广学恩银,有一半都经恒丰号转票。

    收款书院不同。

    最终兑付柜却总落在京城总号。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朝廷给江南书院的银子,为什么不在江南兑?

    给河东的,也要绕回京城?

    难道天下书院都喜欢先把钱送进京城见见世面,再带回去?

    谢停云抽出一张空纸。

    写下三行。

    内库出银。

    恒丰转票。

    书院回执。

    中间还有一段空白。

    真正吃钱的人,就藏在这里。

    谢停云又把所有回执按纸张、封泥、递送时辰分了一遍。

    这一分,另一处破绽露了出来。

    所谓“江南崇学馆”“河东正蒙院”“京西崇正书院”,有九张回执的封泥都掺了同一种细白砂。

    京城南郊才出这种砂。

    也就是说,至少九封号称从千里外寄回来的谢恩文书,很可能连京城都没出过。

    老太监看得眼皮直跳。

    “谢大人,老奴守了二十七年内库。”

    “以前没发现?”

    “以前谁会把六年的‘谢恩’拆开闻泥?”

    谢停云想了想。

    “说明大家都太相信‘谢恩’两个字。”

    越像好事的名目,越少有人问钱去了哪。

    魏慎问:“要不要禀陛下?”

    “现在禀,只能证明账有鬼。”

    谢停云合上册子。

    “陛下要的是鬼叫什么名字。”

    老太监忽然道:“这些账,明日有人来取。”

    谢停云抬头。

    “谁?”

    “内库每月初五送旧册去东档复核。今日初四。”

    只剩一天。

    谢停云把账册原样归位,连绳结都照旧系回。

    随后只带走三样东西。

    恒丰号票号。

    六个假领银人的牌号。

    崇正书院的回执编号。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六捆账。

    三万多两银子。

    够印多少本蒙书?

    够养多少个寒门学生?

    够给北境阵亡军户发多少抚恤?

    钱从来不会自己长腿。

    有人替它选了路。

    天边刚泛白。

    谢停云走出夹墙,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熬夜的倦意。

    魏慎问:“谢大人去哪?”

    “户部。”

    “你刚从内库出来。”

    “所以更该去户部。”

    谢停云把袖中的铜钥匙按紧。

    “暗账要用明身份查。”

    “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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