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题没有请任何评议先说。

    陈既白把题纸推到台前。

    “寒门能否执政。”

    “老夫先问寒门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有才,能否抵过无学?”

    第二根。

    “有志,能否抵过无识?”

    第三根。

    “有一县之见,能否承担一国之重?”

    台下的寒门席没有人抢答。

    因为这三问,问的已经不只是门第。

    一个人若只凭穷苦便要官位,和世家只凭祖荫便要官位,都是把朝廷当作补偿自己的地方。

    陈既白看向那排荐士席。

    “谢侍郎一路从寒门而来,老夫不问你受了多少委屈,只问你一句。”

    “若寒门子弟入朝,遇到比他年长、比他有经验、比他熟悉天下的士大夫,他凭什么执政?”

    谢停云没有立刻站起。

    他拿起桌上的问牌,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先问他能做什么。”

    “再问他从哪里来。”

    写完,他把纸递给礼部官员。

    官员念出后,陈既白道:“太简。”

    “那便请陈公把复杂的地方问完。”

    谢停云走到台前。

    “寒门不能靠寒字做官,世家也不能靠世字治国。”

    “朝廷用人,先看能不能把事办成,再看他出身哪一扇门。”

    旧党席有人立即反驳:“世家子弟自幼受教,熟读经史,见识岂是乡野寒生可比?”

    “经史读得多,当然是本事。”

    谢停云点头。

    “可若只会背祖宗的话,不会看今日的账,读得再熟也只是把书架背在身上。”

    几名世家子弟脸色难看。

    顾怀璧坐在评议席边,想起谢停云曾经说过,最贵的不是书,是有人读了一辈子书,仍不肯承认自己会错。

    陈既白问:“你以为寒门就不会犯错?”

    “会。”

    “世家便不会?”

    “更会。”

    台下一静。

    谢停云解释:“寒门做错一件事,往往只害一县;世家做错一件事,手里有门生、有钱、有旧例替他遮,可能害三省。”

    “所以我从没说寒门天然清白。”

    “我说的是,权力不该天然落在某一门头上。”

    陈既白的手指轻敲案面。

    “你仍旧在谈门。”

    “因为门决定谁先摸到权。”

    谢停云抬头。

    “可真正要紧的是,摸到以后能不能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让不少官员皱眉。

    陈既白问:“何意?”

    “能查账,能听劝,能认错,能把不该拿的钱退回去。”

    “做不到,就算出身寒门,也该下台。”

    “做到了,就算姓柳、姓赵,也该给他一个把事办完的位置。”

    陆小乙在台下小声道:“公子这句要是让柳承嗣听见,能气活过来。”

    顾怀璧道:“他活不活不由你决定。”

    “我只是提前替他难受。”

    陈既白没有理会台下的小声胡闹。

    “寒门执政,最难之处在于根基浅。”

    “无族中长辈可问,无门生故旧可援,入朝以后孤立无援,一道政令便可能被群臣合力架空。”

    “你拿什么撑住?”

    谢停云答:“拿能看见结果的政绩。”

    “政绩能替你挡刀?”

    “挡不住。”

    “那你还说它有用?”

    “刀落下来以前,百姓会先看是谁把粮送到、堤修好、账算明白。”

    “愿意替你说话的人多了,刀便没那么容易落准。”

    旧党席有人冷笑:“收买民心。”

    谢停云转头看他。

    “百姓吃到救命粮,叫收买;豪族吞掉赈银,叫恩义。”

    “这套词若只对寒门有用,还是别拿出来说了。”

    市井席里先有人笑,随后掌声响起。

    陈既白抬手压住。

    “说政绩。”

    谢停云点头。

    “政绩不能只由我一个人讲。”

    “青山、河东、北境都有来人。谁亲眼见过,谁自己说。”

    他朝三处席位抬手。

    “那便说政绩。”

    旧党席无人应声,人人都在等他拿出能落地的回答。

    谢停云抬手,顾怀璧从台下取来三只纸匣。

    “青山、河东、北境。”

    “每一处都有账,有人名,有能被旁人核对的结果。”

    他把第一只纸匣放在案上。

    “陈公若要问寒门是否配执政,先看这些地方有没有因为一个寒门县令、一个寒门御史、一个寒门督粮官,少死几个人,少丢几袋粮,少被拿走几文钱。”

    陈既白的目光落在纸匣上。

    “你想用三份地方账,替天下寒门作保?”

    “我只替做过事的人作保。”

    “至于天下寒门,谁有本事,谁拿账来。”

    旧党席有人冷笑:“地方一时小效,何以论国?”

    谢停云道:“那就把三地的数摊开,看它们究竟小在哪里。”

    他打开第一只纸匣。

    “青山县,先看田契。”

    龙门台下,三只纸匣依次打开。

    而三地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把自己的声音带到了京城。

    陈既白将视线从寒门席移回谢停云。

    “你说寒门可以入仕,可以考核,可以问责。”

    “那若他们执政以后,也建立一套只让自己人进来的新门呢?”

    谢停云答:“那就再开一扇。”

    “门会越来越多。”

    “总比天下只有一扇,钥匙还挂在少数人腰上强。”

    老人眯起眼。

    “你真想让所有人都来碰权?”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权力如何运转。”

    “看见以后呢?”

    “愿意学的人学,愿意考的人考,愿意监督的人监督。”

    “没人要求百姓个个做官。”

    “可不能因为多数人不做官,就把官位写成少数人的家传物。”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旧党席没有立刻压住。

    因为陈既白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头看向题榜,像在衡量一个已经传了数百年的字,究竟还能不能继续压住今天的人。

    片刻后,老人问:“谢停云,你今日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是要改什么?”

    谢停云抬手,指向“寒门能否执政”六字。

    “改一个判断人的顺序。”

    “先看他做成了什么,再看他姓什么。”

    “先问他敢不敢担责,再问他背后站着谁。”

    “先让门开一条缝,再让所有人知道,门里每一块砖都由谁出钱。”

    “这样,寒门进得来,世家也留得住。”

    “朝廷用的是人,天下才不会只剩一块姓氏。”

    风声停了一瞬。

    陈既白终于站起。

    他没有看谢停云,先看向旧党席。

    “诸位还有要问的吗?”

    无人起身。

    曹谨言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

    陈既白这才转回身。

    “既然无人问,老夫便替诸位问最后一句。”

    他的声音沉下来。

    “寒门若执政,祖制置于何处?”

    龙门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第三题的锋刃,终于指向了最硬的一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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