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青山县的粮价涨了。

    不是慢慢涨。

    是一夜之间,像忽然长出了牙。

    昨日一斗糙米六十四文。

    今日开市,孙家粮铺挂出的木牌上写着九十八文。

    午时未到,又换成了一百一十二文。

    城中另外七家粮铺,价钱一文不差。

    连改木牌的时辰都差不多。

    陆小乙跑回县衙时,怀里抱着半袋米,脸色比米还白。

    “公子,他们抢钱!”

    “你买了多少?”

    “半斗。”

    “花了多少?”

    “一百二十文。”

    顾怀璧看向他。

    “牌上不是一百一十二?”

    “装袋八文。”

    “昨日呢?”

    “不要钱。”

    陆小乙越说越气。

    “我问他们袋子是不是金线缝的,他们说爱买不买。”

    谢停云把米倒在木盘里。

    米粒发暗,碎米很多,还混着细小砂石。

    “这是陈粮。”

    “陈粮也敢卖这么贵?”

    “敢。”

    谢停云捻起一粒米。

    “因为全城粮铺一起涨。”

    县衙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百姓。

    有人提着空粮袋。

    有人抱着孩子。

    更多人只是站着,不敢喊。

    昨日谢停云停了私下催税,他们刚觉得脖子上的绳松了一寸。

    今日粮价便从肚子里重新勒回来。

    许昌年匆匆赶到。

    “大人,孙家递来禀帖,说黑风峡山匪阻路,外粮无法入城。又逢春旱,粮少价高,实属市情。”

    “七家粮铺一夜同时被山匪拦了?”

    “青山县粮商同走一条路。”

    “木牌也走一条路?”

    许昌年没听懂。

    谢停云把七家抄来的价牌放在桌上。

    字迹不同。

    价格相同。

    改价的墨都还湿着。

    “昨日六十四。”

    “今日九十八。”

    “午后又准备涨到一百二十。”

    “这不是市情。”

    “是有人给全城粮商发了同一张答案。”

    许昌年道:“商户自行定价,官府不宜横加干涉。若强令低价,粮商惜售,反而无粮可买。”

    这话并非全错。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许县丞总算说了一句能听的。”

    许昌年神色一松。

    “所以下官以为——”

    “本官没说要强压价。”

    谢停云道:“先查他们究竟有没有粮。”

    孙家七间粮铺同时称仓空。

    谢停云派人验仓,只见前仓稀稀落落堆着几十袋陈米。

    掌柜摊手。

    “大人也看见了。”

    “不是小人不肯卖,实在无粮。”

    “新粮何时到?”

    “山匪不退,不敢说。”

    “旧粮去了哪里?”

    “去年水患,已经卖尽。”

    掌柜答得很稳。

    稳得像这套话在昨夜练过。

    姜照雪从后墙走来,靴底沾着新鲜稻壳。

    “前仓没粮。”

    “后巷却有三道车辙。”

    她让护卫推开一扇封死的侧门。

    门外窄巷里,地面散着几粒新米。

    车辙一路向北。

    通往赵家庄田。

    掌柜脸色微变。

    “昨夜只是转运旧麻袋。”

    “麻袋会漏新米?”

    “这……”

    谢停云没有当场搜赵家庄。

    赵家庄墙高、人多,县衙能用的护卫不过十余名。

    带着一纸搜令硬闯,不是查粮。

    是提前告诉对方该烧哪座仓。

    他只让人买。

    七家粮铺,每隔半个时辰,各买一升。

    记录卖粮数量、品色、时价与排队人数。

    不到傍晚,结果便出来了。

    嘴上说无粮的铺子,每一家都能不断往外取米。

    卖给普通百姓,限一升。

    卖给带着钱家兑票的人,却整袋往后门送。

    陈老炭认出其中一张兑票。

    “这是抵田票。”

    青山县穷户断粮时,可向钱家借米。

    十斗记作十二斗。

    到秋后还不上,便以田抵债。

    借粮的票由钱家开。

    粮从孙家出。

    最后收田的,却多是赵家。

    一张小小的纸,三家各咬一口。

    陆小乙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连谁当坏人都分好了?”

    顾怀璧道:“孙家卖粮,不逼田。”

    “钱家放债,不收粮。”

    “赵家买田,只认契。”

    “拆开看,人人清白。”

    “合起来呢?”

    谢停云看向长街上排队买粮的人。

    “合起来,百姓的田会自己走进赵家。”

    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被孙家伙计从粮铺里推出来。

    她手里攥着三十文。

    只够买昨日半斗粮。

    今日连三升都不够。

    伙计道:“没钱就去钱记借!哭能下锅吗?”

    妇人咬着牙。

    “我家只剩两亩田。”

    “那不是正好?”

    旁边钱记牙人笑着递来一张契。

    妇人身后还有三个人。

    一个卖掉了牛。

    一个已经抵过半亩菜地。

    最后一个老汉攥着祖田契,站得最远,却把契角捏得全是汗。

    粮价涨的不是几十文。

    是他们最后还能不求人活着的那点东西。

    “按个手印,先借三石。”

    “秋后还四石。”

    “还不上,田归赵家,你还能继续租种。”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

    围观的人很多。

    没人敢劝。

    因为家里快断粮的,不止她一个。

    谢停云走过去,抽走那张契。

    牙人皱眉。

    “你谁——”

    看见官服,他后半句咽了回去。

    谢停云把契从头看到尾。

    借粮三石。

    实领两石四斗。

    利息一石。

    另收过契费、保人费、量田费。

    到秋后,要还四石八斗。

    谢停云盯着契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交给陆小乙。

    “先带孩子去回春堂,再买三升米。”

    妇人慌忙要跪。

    谢停云侧身避开。

    “这银记我的私账,不记县账。”

    “本官能救你今日,救不了全城每日。”

    “所以别谢我。”

    “等粮价下来,再来把这笔钱还给陆小乙。”

    陆小乙小声道:“为何还给我?”

    “你负责记账。”

    “哦,那还是还给公子吧,我怕记丢。”

    “这不是借粮。”

    他抬头。

    “这是用两石四斗米,买人家两亩田。”

    牙人陪笑道:“大人,契上写得明白,妇人自愿。”

    “一个孩子发热、家中断粮的人,在七家粮铺同时涨价时按下手印。”

    “你管这叫自愿?”

    钱家牙人道:“总不能让粮商白送。”

    “当然不能。”

    谢停云把契折起。

    “所以本官准备卖。”

    众人一怔。

    许昌年也变了脸色。

    “大人,县仓尚未核清!”

    “谁说卖县仓粮?”

    许昌年急道:“民间余粮皆在粮商手中,大人凭什么卖?”

    谢停云看向街边那些空袋子。

    “凭他们敢把饥饿当刀。”

    “也凭官府至少该替百姓找一块盾。”

    他转身看向孙家粮铺。

    “青山县不是只有他们会做粮食生意。”

    当晚,县衙前贴出两张榜。

    第一张,征购粮食。

    凡县内有余粮者,可按市价送至县衙验收,现钱结算,不问姓氏。

    第二张,招募铺面。

    县衙将设平价粮铺,按户限购,明码标价,每日公示进、销、存。

    榜文最下方,谢停云写了一句:

    “粮可有价,饥不可为刃;商可求利,不可借饿夺田。”

    墨迹尚未干,孙家七间粮铺同时落下门板。

    城中最后一块价牌,被掌柜翻了过去。

    背面只有四个字。

    “明日无粮。”

    pS:义父们催更为爱发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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