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石那一揖之后,正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先前寒门学子坐在靠后的位置。

    像一群被安排在门边的旁听人。

    他们能听。

    能忍。

    能被议论。

    却不该出声。

    可现在,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

    衣冠不整齐。

    声音也不算稳。

    但每个人的眼里都像点着一簇火。

    那火不大。

    却足够把多年积下的自卑烧出一个洞。

    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

    他沉声道:“诸位同窗,清谈尚未结束,何必如此激动?”

    周青石抬起头。

    “许兄。”

    “我没有激动。”

    “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许明川皱眉。

    周青石深吸一口气。

    “我家在青石村。”

    “父亲种三亩薄田,母亲给人浆洗衣裳。”

    “我来白鹿前,村里有人说,读书有何用,最后还不是给人低头。”

    “我从前不敢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读书到底配不配有用。”

    他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

    “可今日我想明白了。”

    “若我能读懂契书,至少村中老人卖田时,不会被人多坑三成利。”

    “若我能考中入仕,至少回乡审案时,不会把乡民口音当粗鄙。”

    “若这也叫见识浅陋。”

    “那我愿意浅陋地知道百姓怎么活。”

    这话不华丽。

    甚至有些笨。

    可满堂无人笑。

    因为它太真。

    真得比所有修饰都扎人。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学子。

    他叫卢平。

    平日里话很少,读书时总把书压得很低。

    像怕别人看见他用的是旧本。

    此刻他却抬起头。

    “我兄长曾在县衙做皂隶。”

    “他不识字,替人传过一份假状纸,害一户人家多吃了半年牢饭。”

    “后来他跪在人家门口赔罪,被人打断一条腿。”

    “我来读书,不是想穿好衣裳。”

    “我是想以后有人拿着状纸进衙门时,衙门里至少有一个人肯替他看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赵守直握紧了袖口。

    第三个寒门学子站起。

    第四个也站起。

    有人说家中田被豪族低价并去。

    有人说父亲服役死在河堤上,县里账册却写成逃役。

    有人说自己幼时被书肆拒在门外,因为买不起纸,只能趴在窗下背半页残书。

    他们的话都不漂亮。

    甚至很多句子不合清谈礼法。

    可每一句落地,都是一块石头。

    一块一块,砸在“寒门粗鄙”四个字上。

    陆小乙听得眼泪直打转。

    他赶紧抬头望天。

    谢停云看见了。

    “哭什么?”

    陆小乙嘴硬道:“风大。”

    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

    “屋里。”

    陆小乙沉默片刻。

    “那就是屋里的风大。”

    姜照雪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她看向那些寒门学子,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

    这就是谢停云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一个人在赢。

    他是在让所有被压着的人意识到,自己也可以说话。

    一个人锋利,只能叫异端。

    一群人醒来,才叫风向。

    许明川终于坐不住了。

    “诸位说这些苦处,许某并非不懂。”

    “但苦处不是入仕的凭证。”

    “朝廷取士,终究要看才学。”

    这话刚落,后排一个寒门学子忽然举起手中纸页。

    “许兄要看才学?”

    “那便看。”

    众人一愣。

    那寒门学子展开纸。

    上面是一篇经义小文。

    他脸色涨红,却还是咬牙道:“这是我用谢兄拆题法写的策问。”

    “写得不好。”

    “但我敢请诸位评。”

    话音刚落,又有人拿出自己的文章。

    “我也有。”

    “我昨日写了契税弊端。”

    “我写的是学田侵占。”

    “我写的是县学束修过重。”

    “我写的是书院旧籍不许寒门借阅。”

    一张张纸被举起。

    像一面面并不整齐的小旗。

    世家子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不怕寒门哭。

    哭声最容易安抚。

    给几句怜悯,施几分姿态,便能让人退回原位。

    他们怕寒门拿出文章。

    怕寒门拿出题目。

    怕寒门把自己的苦变成可辩、可考、可传的文字。

    因为一旦苦能被写清楚,就不再只是苦。

    那叫问题。

    问题,是要人回答的。

    程濯忽然起身。

    “既然诸生皆有所作。”

    “今日清谈,不妨加一项。”

    严景行皱眉。

    “程先生何意?”

    程濯淡淡道:“寒门是否配入仕,争到最后,总要落到才学。”

    “便请愿呈文者,将文章交由诸位先生与名士共阅。”

    “只看文章,不问门第。”

    这句话落地,寒门席位瞬间一静。

    只看文章。

    不问门第。

    这八个字,他们等得太久。

    许明川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这些寒门学子还远远谈不上成熟。

    文章里必定有错。

    有粗处。

    有不合格式的地方。

    可问题是,只要其中有几篇能看,今日世家一方就输了。

    因为他们刚刚说寒门见识浅、教养薄、不堪任事。

    而寒门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能学,不是不能写,不是不能想。

    这就够了。

    谢停云看了程濯一眼。

    程濯没有看他。

    只是端起茶,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提。

    姜照雪低声道:“你们白鹿也不全是瞎子。”

    谢停云道:“瞎子多了,偶尔有个睁眼的,确实显眼。”

    姜照雪笑道:“这话你敢当着程先生说?”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可以委婉一点。”

    陆小乙凑过来。

    “怎么委婉?”

    谢停云道:“程先生目力甚佳。”

    陆小乙肃然起敬。

    “学到了。”

    文章很快被收上去。

    几十份纸摆满长案。

    寒门学子们站在原地,像等一场命运判决。

    府城名士与几位先生逐篇阅看。

    一开始,他们神情还带着几分审慎。

    看着看着,便有人变了脸色。

    “这篇写契税弊端,虽文辞粗粝,但切中要害。”

    “这一篇学田侵占,例证太实。”

    “此子是谁?”

    “卢平。”

    “文章格式不稳,但见识不浅。”

    赵守直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发现,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华丽。

    不圆熟。

    不够雅。

    可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这恰恰是谢停云那套拆题法教出来的东西。

    题眼。

    立意。

    分层。

    落点。

    它像一把最朴素的刀,给寒门学子劈开了文章的骨架。

    他们未必能写出传世华章。

    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把看见的事,变成可讨论的理。

    这才是最要命的。

    许明川手指轻轻扣着案面。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

    他忽然发现,今日真正的失败,不是谢停云写出《寒门论》。

    而是寒门学子开始写自己的文章。

    一个谢停云可以被骂成异端。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呢?

    难道都骂成异端?

    最后,一位府城名士拿起周青石那篇文章,看了很久。

    他问:“周青石何在?”

    周青石一怔,连忙上前。

    “学生在。”

    名士看着他。

    “这篇《论村契之弊》,是你写的?”

    “是。”

    “你文辞尚嫩。”

    “学生知道。”

    “章法也有缺。”

    “学生会改。”

    名士点了点头。

    “但你写得清楚。”

    “更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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