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闻到松油味时,正替一位老礼官抄门簿。

    这间礼部旧库房临时改作文会文库,存着各院名册、三道辩题原答,以及青山、河东、北境的三只纸匣。崇正书院的“实在院”旧册和假生员联署底页,也封在最里面。

    火从南窗扑上来。第一只油罐碎在地上,书架底下立刻蹿出长长的火舌。

    老礼官吓得抱住门簿:“水!快提水!”

    “先关门。”顾怀璧道。

    “关了人怎么出去?”

    “关南门,开北窗。油一烧,南边的风会替他们把火送进来。”

    他抓过文会的木栏,顶住南门。几个帮忙抄录的女学生把湿布塞进门缝,又用沙土隔开架脚。有人要把水泼向所有纸匣,被顾怀璧拦下。

    “先断油路,湿纸一糊,后头也验不了印。”

    一个女学生把手背烫破,仍想回去抢月核。顾怀璧拉住她:“每页有两位学生签押。你去找她们。纸可辨字,作证的人别留在火里。”

    女孩忍着疼跑了。顾怀璧想起初到青山时,曾嫌孩子写字歪扭;如今一份歪字签押却抵过堂皇的空话。他把袖口缠在手上,搬开冒烟的矮柜,露出一排纸袋。

    他平日嫌谢停云动辄拿账本压人,此刻却格外庆幸那人什么都要写两份。文库每只匣外都有封条编号,甲留原件,乙有拓副。今日在场者只要能各护一份,墨社便烧不掉同一段事实。

    外面一名曾与他同宴的世家子弟隔窗喊:“怀璧,出来!三皇子要的只是崇正名册,交出去,你家与此事便再无干系!”

    顾怀璧脚下一顿:“我家与此事有什么干系,先查再说。你若真念旧情,去借两车沙。别替我省后头那一场审。”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走,抄起墙边的沙篓递进窗来。顾怀璧不谢他,只让他把姓名写进搬沙的经手簿。世家子弟骂了句“你跟谢停云学坏了”,却还是写了。

    “三匣送北窗,名册走地道。”顾怀璧吩咐。

    “哪里有地道?”陆小乙不在,一名书生替他问了。

    “台下运茶的矮门。你若能弯腰,它就是地道。”

    书生抱匣跑了。

    第二只油罐却从北窗砸进来。顾怀璧早有防备,拿一块厚木题榜迎上。油砸在榜背,没有碰到纸。题榜上的“寒门能否执政”六字被熏黑了一半。

    “顾公子,外面是左卫的人!”

    “穿甲便都算左卫?”顾怀璧捡起一块掉落的腰牌,“把名字写下,回头请周岳认。”

    黑衣人趁众人抢救南窗时,从旧库背门摸进。他们没碰显眼的三只纸匣,直奔最里一架崇正名籍。为首者左耳缺了一角。

    沈惟敬。

    “顾公子,挡路做什么?”他扯下书架上的薄册,“谢停云若只凭口才赢文会,尚可由他得意。你们拿假名册污了书院,便别怪人清理。”

    顾怀璧盯着他手里的封面。

    “你手里那本是去年誊本。”

    沈惟敬一怔。

    “真人三百一十七,假名一千零十。数背熟了,年份却没看。”顾怀璧慢慢道,“你今日自己来拿,倒替我证实旧册刺得很深。”

    沈惟敬脸色一沉,让身后人举起火折。

    “旧册在哪?”

    “你先告诉我,韩惟安死后三年领的米,是谁吃了?”

    火折贴近他的袖口。顾怀璧没退,反手把老礼官的门簿掷过去。沈惟敬下意识护住脸,一张木尺已经敲上他的腕骨。

    啪。

    “上回藏籍房没敲够。”

    女学生们从外面冲入,用浸湿的旧帘压住火折。沈惟敬踉跄逃向北窗,两个手下替他挡了一息,巡察卫赶来时,只逮住那二人。

    顾怀璧没有追。他的左手背被烫起一层皮,疼得像有人在掌心磨刀。可最里那只细长铁匣还在。

    匣中装着两份“实在院”旧册,一份有原浆缝口,一份是顾怀璧亲手誊的;另有四百余枚假联署的纸拓。每张拓纸上都留着对应册页与取证人的押。

    他抽出最旧的那页,让老礼官当面复核。浆口已经发黄,封线下还压着当年重誊时漏掉的三个人名;新刻的字可以仿,三年前夹进浆里的纤维却长不出来。

    老礼官一边咳烟,一边念出页码。两名女学生在另一张纸上抄,抄完交换校对。每人署名,再把原页合回铁匣。她们平时学看工契、算月账,今夜第一次看见一千零十个凭空多出来的学籍,脸上都没了血色。

    “先生,”其中一人问,“若他们连死人都能写成学生,我弟弟考不上,是不是也能被写成从未考过?”

    “能。”顾怀璧道,“所以你把这一页抄准。”

    “搬走。”他说。

    老礼官急道:“铁匣重,我来!”

    “你拿门簿。”

    “那只是门簿。”

    “今夜谁搬油进来,都得靠它认。”

    老礼官抱紧了簿子。

    外头忽然有人高喊:“太子已逃宗庙,陈文宗要奉旨入宫!所有人让路!”

    库房里一静。

    顾怀璧从北窗望出去。龙门台上,陈既白拄杖站在最前。他身边是沈砚舟和几名门生,旧党官员有的走了,有的仍留着。台下的百姓被拦在木栏外,女学生手中却握着今日的问条,不肯散。

    一名亲兵拿黄绫上台,声称皇帝召陈既白入御书房,随行三十人。陈既白只问:“魏慎可在?”

    “魏公公在宫中侍驾。”

    “他若传旨,便让他亲自过来。”

    亲兵面色发青,抬手便要命人夺杖。几名年轻门生冲过去护住老人,刀尖立刻朝他们压下。

    顾怀璧看见北窗的火还未灭,文库又不能无人守。他把铁匣交给两名书生,自己抄起库房印章,在门簿上重重按下。

    “今日亥末,龙门文库诸证俱存。经手顾怀璧,见证沈砚舟、礼部簿吏、明德女学生。”

    他让抄手照这行字刻进急校版。谢停云常说,一份证据出了门,便要知道它去过谁的手。今晚他总算把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

    “北窗三匣送巡察司,名册拓本送大理寺值房。旧册原件随老礼官走台下矮门。”

    沈砚舟听见喊声,从台上转头:“顾家小子,门里还剩什么?”

    “能让您明日继续吵架的东西。”

    老人笑了一声,拐杖横在门生前:“陈既白,别随一张假诏走。”

    陈既白望向文库方向。三只纸匣已经从窗后依次搬出,封条完好。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安定。

    可亲兵随后把刀架上了一个年轻门生的脖子。

    “陈公,殿下请您去;您若不去,今日龙门台上的人就得先走一个。”

    陈既白的手在竹杖上收紧。

    顾怀璧隔着满街兵甲喊:“陈公,文库守住了!”

    “我知道。”老人答,“把今日每个人的名字留好。”

    他放下竹杖,朝那名亲兵走去。

    亲兵露出喜色,伸手来扶,陈既白却甩开了他:“老夫会走。你替谁拿刀,先在顾怀璧的门簿上签字。”

    那人自然不肯签,索性用绳束了陈既白的双腕。谢停云留在文库的三匣保住了,龙门台上最有分量的一支笔,却被人当着满城见证者的面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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