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停云刚踏进崇政殿,便看见御阶前铺了十七卷奏疏。

    卷首同一颜色,末尾同一格式,连“臣等惶恐”四个字都像出自一只手。

    陆小乙不能入殿,仍在宫门外等消息。谢停云进门前,他塞来一张纸条。

    “若有人说新政亡国,先问他家有几亩免税田。”

    谢停云看完,顺手收进袖中。

    顾怀璧在旁边道:“你教的?”

    “我若教得出这句,早让他去做御史了。”

    许崇礼出列,展开第一卷。

    “臣等伏惟,国有常经,政有旧章。今户部右侍郎谢停云骤设新政司,欲清丈天下田亩,恐逼豪右,乱民生;欲以官考核百司,恐使群臣互疑,坏朝廷体统;欲开寒门与女子之学,恐耗钱粮,败礼法。三事并行,轻则百业凋敝,重则社稷倾覆。臣等请罢新政,以安天下。”

    念到“社稷倾覆”,殿里有人低头,有人抬眼。

    曹谨言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提前排过次序。

    谢停云扫过人群。

    “诸位签名以前,可曾看过新政全文?”

    许崇礼道:“天下大事,闻其意便可知其害。”

    “那您听见‘清丈’二字,便知道百姓会饿死?”

    “豪族田产一动,租佃必乱。”

    “请问许大人名下田庄几处?”

    许崇礼脸色微变。

    “你查我家产?”

    “新政尚未开始,许大人就先把查账说成冒犯。看来这件事确实有必要。”

    曹谨言拍笏。

    “朝堂之上,岂容你借公事窥探私产?”

    “若私产只由家中账房看,当然是私事。”

    谢停云指向许崇礼手里的疏。

    “可免税田、佃户、粮契牵涉国赋,就得按国法核。您若没有藏粮,没有侵田,清丈队进门时怕什么?”

    “我怕的是天下百姓借机闹事。”

    “那便把丈量规矩写清,把复核路子留好。百姓闹事是乱,百姓发现自家田被多算三十亩,去衙门问一句,叫问账。”

    陈既白站在群臣之间,手里没有冠,只拿一支旧笔。

    “许侍郎,你们的疏里写新政必亡国,可有旧例、账数、地方验报?”

    许崇礼一滞。

    “此乃预见。”

    “预见也要署凭据。”

    “陈公,您曾说祖制不可轻动。”

    “我说过。”

    “今日怎会替谢停云问我?”

    陈既白看了他一眼。

    “老夫反对改法,可以拿旧例反对。你们拿一口‘恐怕’便要皇帝收回诏书,连我过去写的文章都嫌证据太多。”

    殿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元佑帝敲了敲案面。

    “官考坏体统,坏在哪里?”

    礼部右侍郎出列。

    “官员若以民间好恶评断,便会迎合刁民。今日百姓说好,明日百姓说坏,朝廷岂不成了逐声之市?”

    谢停云道:“官考不看谁骂得响,看三样。”

    “哪三样?”

    “案卷有没有按期结,钱粮有没有对上,百姓的事有没有人接。”

    “若案卷按期结了,百姓仍不满意呢?”

    “把不满意的理由写进复核,不把满意当圣旨,也不把骂声当罪证。”

    “你要让县令天天听百姓抱怨?”

    “县令若连百姓抱怨都听不得,至少不该天天听百姓交税。”

    一名年轻官员没忍住,低头咳嗽,肩膀却抖了起来。

    曹谨言怒道:“谢停云,你把官威放在哪里?”

    “放在能把事情办成的地方。”

    “你以为官员办事只凭一张嘴?”

    “所以才要账、案、结果三样一起看。嘴可以说清廉,账不会替他作假;嘴可以说勤政,堤坝不会替他站起来。”

    元佑帝看向礼部。

    “兴学又如何亡国?”

    国子监祭酒冷声道:“纸墨、先生、馆舍皆要钱。女子入学已经耗费京城,若再推到州县,国帑必空。百姓读了几行字便要议论政事,长此以往,谁还听官府?”

    谢停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河东那个只为看懂告示的书生,想起沈七娘算出少了十二文的手指,也想起昨夜满城报童喊出的名字。

    “祭酒大人。”

    “请讲。”

    “国帑会空,能不能把今年三万一千六百四十两广学恩银先查清?”

    国子监祭酒脸色一白。

    “那是内库旧账,与兴学无关。”

    “银子名叫广学,怎么会与兴学无关?”

    “崇正书院之事尚在审。”

    “那就更该兴学。把学堂、名册、钱粮都放到可查处,假学生便少一处藏身。”

    许崇礼冷笑:“说来说去,谢大人只是想把天下都交给自己的新党。”

    郑观当即出列。

    “谁是新党?”

    “站在谢停云身后的人。”

    “那我问许大人。”郑观抬头,“河东少死九个人,算不算新党功劳?北境军粮少丢一袋,算不算新党功劳?若算,许大人请把这几个名字写进疏里;若不算,请您说明官员该凭什么留下。”

    许崇礼哑了片刻。

    陈既白接过话:“诸位把反对写成亡国,先问过真正亡国从哪里起吗?”

    曹谨言道:“陈公慎言。”

    “我很慎。”

    老人抬起旧笔。

    “国之将乱,常从三处起。田契无人敢查,官错无人敢认,百姓有字也只能替别人按手印。你们今日说开田、查官、兴学会亡国,可曾想过把这三处继续遮着,亡的是谁的国?”

    谢停云望着陈既白。

    老人没有看他,只把笔尖在奏疏上轻轻一点。

    “我曾经以为秩序只需守住门。昨夜才知道,门若只向下关,里面的人也会被困死。”

    许崇礼厉声道:“陈公已辞文宗,何必再替新政张目?”

    “我替证据张目。”

    元佑帝沉默许久。

    “既然诸卿说新政会亡国,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所有人抬头。

    “七日内,各部各交一份反对意见。每一条必须写明旧例出处、预计损失、受损之人、替代方案。只有一句亡国者,不入议。”

    许崇礼急道:“陛下,这是让臣等替谢停云补全新政!”

    “你们若能补出更好的,朕便用。”

    谢停云笑了笑。

    曹谨言盯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有人肯替我算风险,我为什么不笑?”

    “你若七日后拿不出成果,便该自请罢职。”

    “可以。”

    殿内又是一静。

    “不过我也有一条。”谢停云道,“若诸位的反对被查出没有依据,或者拿百姓的损失换自己的便利,请诸位亲自把姓名写在《民声报》头版。”

    曹谨言怒道:“你敢拿朝廷命官示众?”

    “诸位方才拿社稷给自己壮胆,臣只是把胆上的字看清。”

    元佑帝没有斥责,反倒取过一份空白公文。

    “新政先试行,不等七日。”

    “陛下!”

    “反对者有七日,执行者今日就动。朝廷若连试一步都不敢,往后只会靠争论治国。”

    谢停云接过公文,目光扫过三部官员。

    “臣请把第一批试点、三项底册、复核期限,今日写清。”

    皇帝问:“你准备先动谁?”

    谢停云答:“先动最容易动的人。”

    “谁?”

    “愿意把田契、官册、学籍摊出来的人。”

    元佑帝盯了他片刻,伸手取过朱笔。

    “三项新政已经写完,明日开朝,先从谁的田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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