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先把门打开。”

    萧承钧让差役撤去挡在堂口的屏风。

    “两边都能听见我问什么,也能听见对方答什么。”

    邵家管事拱手:“太子千金之躯,田间争执不宜让闲人喧闹。”

    “若有人扰堂,请差役照规矩请出去。”

    “你们坐在这里的缘故,原也该让人知道。”

    县令隔帘咳了三声:“殿下,乡案惯由县衙闭门调解,堂外人多,难免拿一句未审完的话传成定案。”

    “你昨日署的病书写‘不能动笔’。”

    “今日病略好了。”

    “好得能说话,先请医官验脉;好得能判案,再请你答去岁七亩田的税票为何年年盖印。”

    帘里顿时没声。

    姜照雪站在一侧,也没帮太子追问。

    太子第一次把一个会说官话的人问住,心里却无半分胜意:何阿雁还在门外,地仍在邵家手上。

    何阿雁走上前,手里只有三张税票,纸边卷得发软。

    “民妇何阿雁,住柳湾。”

    “七亩田,我夫死后种了六年,邵家说我去年卖了。”

    “你卖过吗?”

    “没卖。”

    “我在邵家仓门按过一回印,领的是治渠的工钱,十六文。”

    “工是谁派的?”

    “县衙派里正点人,邵家管饭。”

    “我和儿子搬了六日土,按一天三文算,他们扣了两文饭钱。”

    “渠通到哪里?”

    “先过我那七亩,再浇邵家东边二十亩。”

    “县里河工册有你们母子的名吗?”

    县丞翻了许久:“记在邵家代役名下。”

    “人替县里做工,账替邵家立功。”

    太子问,“何氏拿的十六文,邵家从县衙领过多少?”

    县丞说:“要回去查。”

    “记待查。”

    “今日先审田,不把渠账偷塞进她的卖契里。”

    管事立即举出卖契:“何氏去年二月初九,自愿将田作价十六两,左指画押。”

    “四名保人可证。”

    “十六两在哪儿?”太子问。

    “先抵她亡夫的旧债。”

    “债契。”

    “在族里保管。”

    “带来。”

    “事隔多年,恐一时难找。”

    “卖田的契找得到,抵田的债倒找不到。”

    “先记缺件。”

    管事从袖里抽出一页账:“何氏这些年一直欠租,这里逐年有数。”

    何阿雁咬牙:“他们拿我的田收租,再说我欠他们的租。”

    “第一年我交了两担谷,第二年秋涝,一担半,第三年我儿子去修渠,他们拿工钱抵了半担。”

    “账上为何写你一担未交?”

    “我在仓前等回条,管事叫我滚。”

    “儿子去要,挨了一脚。”

    “谁同去?”

    “隔壁林大嫂。”

    “她自己的田也让他们划走,今日在门外。”

    管事立即道:“两个告状的互为人证,谁敢信?”

    太子答:“她能证明她看见过什么。”

    “若仓头、挑谷人和过秤单对不上,她的话也须重查。”

    “你收过多少租,先别把账藏在袖里。”

    管事摊开账页,却用指尖压住最末一栏。

    顾怀璧看见他的指甲在抖,仍没有替太子揭开。

    门外有人低声叫好。

    太子抬手,人群静了。

    “好坏等证据走完再说。”

    姜照雪把三名清丈书吏请到堂边,受伤最重的靠着药铺借来的木凳。

    “你们为何挨杖?”

    “我们把邵家新丈的七亩,填到何氏争议栏。”

    “族老说我们离间宗族。”

    “丈量的数?”

    “六亩九分半,界石往东歪了半步。”

    “两家都认原是七亩。”

    “何氏自己报七亩,你们也量出近七亩,尚不能证明地归谁。”

    书吏有些失望,仍答:“是。”

    太子接过旧税票:“卖田以后,税为什么仍在何氏名下?”

    广陵县丞隔着旁案道:“移册需等秋审,衙门积压,未及办。”

    “邵家收三年租,契却说去年二月买田。”

    “前两年的租凭什么收?”

    “田本由我家代管。”

    管事答得极快,“何氏家中无男丁。”

    何阿雁猛地抬头:“我儿子十六了!”

    “当年年幼,不能主田。”

    “大胤哪条律写着寡妇不能持田?”姜照雪问。

    人群后头有人喊:“那何家儿子修的渠,又算替谁修的?”

    太子没有让差役赶人,只问:“谁问的?”

    一个瘦少年站出来:“我,何谨。”

    “我抬的土,邵家说渠是他们祖上修的。”

    “若地也归他们,我这六日工算孝顺谁?”

    何阿雁拉住儿子:“先别惹事。”

    “娘,我有名,工册上也该有。”

    太子看着县丞:“把代役册拿来。”

    “何谨若只挂在邵氏名下,他做的工能替邵家抵县役,工钱却只给十六文。”

    “这一笔另立卷,不许跟这张卖契揉成一团。”

    谢停云悄悄退后半步。

    昨夜他原想提醒太子先问税票,再问人;如今萧承钧先问到了做工的人。

    管事不答,转向太子:“邵家愿出三十两养济何氏,此案和解,免扰一县秋收。”

    太子停了片刻:“她愿意吗?”

    “民妇要回自己的田。”

    “三十两。”

    “三十两花完,明年我和儿子给谁干活?”

    谢停云始终没有接话。

    他从前带太子去菜市,曾让他算一斗米能吃几日。

    此刻太子却先看见了银子花完以后的一年。

    管事又道:“殿下,四名保人都在。”

    “若连卖契与保人都不认,往后江南契书何用?”

    “叫他们进来,分开问。”

    第一名保人说亲见何氏在邵家前厅画押。

    第二名说在西仓门口。

    第三名说自己只见成契,没见按印。

    第四名刚开口,便把年月报错了一年。

    陆小乙抱着记录板,小声嘀咕:“四双眼睛,看出三处门、一处隔年。”

    顾怀璧道:“把原话记全,别替他们改成一句‘均称亲见’。”

    县丞额角沁汗:“乡人记时难免误差。”

    “地点也记不清?”太子问。

    “前厅与仓门,原就只隔一道墙。”

    “请量给我看。”

    堂外一名药铺伙计叫出声:“邵家前厅在东宅,西仓隔了两条巷!”

    差役带他入堂。

    太子先问姓名和住处,再令两名互不相识的脚夫画出路。

    两张粗图上,前厅与西仓之间都有一条小河。

    太子把图放在保人面前:“你们谁走过那道墙?”

    四人垂下头。

    邵家管事忽然说:“保人记差了,卖契仍在。”

    “难道殿下要因几句粗话,夺邵家合法之产?”

    “我尚未判。”

    “堂外却已把邵氏当贼。”

    太子看向堂外:“今日谁趁此打邵家人,照样带进来问。”

    “何氏的税票和邵家的契,一张也不能少。”

    谢停云轻轻点头。

    此前他一直担心太子性软,眼下才看出萧承钧是在把自己从人群的叫好声里拔出来。

    午时,药铺掌柜送来何阿雁当年的伤药账。

    她二月初九摔伤,左手裹着厚麻布,连半碗药都端不住。

    “所以卖契是假的?”顾怀璧问。

    “只能说她那日很难用左指按印。”

    太子道,“药铺账也得验。”

    药铺掌柜把原账摊开:“您可查前后十日,每张药方都有抓药人的签名。”

    何阿雁忽然伸出左手,拇指从旧伤起弯得很浅:“那年伤着的是食指。”

    “卖契上写左指,却没写哪一指。”

    “邵家总能换一个说法。”

    太子沉默了。

    若只凭伤口判假,管事立刻可以说是拇指画押。

    谢停云问:“殿下要我帮您找一条路吗?”

    “先等等。”

    “把去年仓门的工钱簿拿来。”

    “那册在邵家。”

    县丞说。

    “是邵家自己交来的,还是官府封出的?”

    “邵家自行呈送。”

    “再查原册。”

    邵家管事终于变色:“殿下连族仓也要封?”

    “只封去岁二月的工钱原簿,写明页数,双方在场开箱。”

    “你家别的买卖,今日不碰。”

    姜照雪当即派两名巡察卫与两名邵家自请的见证人同行。

    日落前,工钱簿被送回堂上,封皮完好,内里二月初九那一页却被整齐割去。

    管事强笑:“虫蛀。”

    “虫还会沿尺子咬?”陆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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