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我写边塞”时,江岸上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不是天气变冷。

    是许多人同时想起了北方。

    府城在江南,烟水富庶,楼台繁华。

    可大胤的边境在北边。

    那里没有望江楼的灯,没有玉如意的润,没有文会上的茶香。

    那里有沙,有雪,有缺粮的军仓,有迟来的饷银,有一封封送不到家的家书。

    柳承嗣站在台上,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信谢停云真懂边塞。

    一个寒门书生,没去过北境,没见过蛮骑,凭什么写出军伍之骨?

    写边塞最怕两种。

    一种是假豪迈,满纸黄沙铁马,读来像酒楼里喝多了拍桌。

    一种是假悲苦,哭哭啼啼,把边军写成乞丐。

    真正的边塞诗,要有血,有骨,有家国,也有人的命。

    这不是靠几句机巧能糊弄过去的。

    何崇礼也坐直了。

    这一次,他不怕谢停云写百姓。

    边塞之题,天然高过市井。

    若谢停云写不住,前面三场声势都会被柳承嗣这番家国大义压回去。

    台下,那个左袖空荡的老卒望着文台。

    他身旁还有两名旧袍汉子,一个跛脚,一个脸上有刀疤。

    他们原本只是路过府城,替边营押送文书,听见文会热闹便停下看了一阵。

    扁担诗,他们听了。

    檄文,他们也听了。

    可听到柳承嗣说“边军”时,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不怕被写。

    他们怕被没见过血的人,拿来当台阶。

    谢停云看见了他们的眼神。

    那眼神,他上辈子见过类似的。

    在一些老教师、老工人、老兵的脸上。

    你写他们,他们未必反对。

    可你若拿他们煽情,他们会沉默。

    沉默比骂人更重。

    识海中,书库展开无数边塞名篇的影子。

    大漠,孤城,长河,落日,羌笛,铁衣。

    每一个意象都灿烂得像千古刀光。

    书灵道:“可提供高阶边塞诗骨架,需消耗文德值。”

    谢停云却没有急着调用。

    他想起之前书库开出的农政基础篇。

    读书人的第一口饭。

    边军的第一口饭,又从何处来?

    他想起台下那根扁担。

    扁担挑儿女读书,也挑粮去军仓。

    他想起柳承嗣那句“扁担能不能挡刀”。

    不能。

    但没有扁担,刀都未必举得起来。

    “给我骨法。”

    谢停云在心里道。

    “不要成句。”

    书灵沉默一瞬。

    “宿主理解度提升。”

    “调用边塞诗骨法:起境,入军,转民,收国。”

    刹那间,谢停云脑海清明。

    他提笔。

    第一句落下。

    “北雪压关旗半折。”

    台下老卒眼神微动。

    第二句紧随其后。

    “孤城夜火照刀寒。”

    府城才子席安静了些。

    这两句不玩巧。

    很冷。

    像一口雪夜里的刀。

    谢停云继续写。

    “饷迟三月人犹守,书断千山骨未还。”

    那名独臂老卒猛地抬头。

    他身旁跛脚汉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饷迟三月。

    这不是风雅想象。

    这是边营常事。

    军饷迟,粮草迟,家书迟。

    唯独蛮骑不会迟。

    谢停云笔锋没有停。

    “莫笑征衣多补缀,半针皆是故园艰。”

    台下几个妇人忽然红了眼。

    她们给远方从军的亲人缝过衣。

    针脚歪不歪,线结牢不牢,寄出去之后不知道能不能穿到人身上。

    可她们还是缝。

    一针一线,都像把自己的心缝进北风里。

    柳承嗣脸色渐渐变了。

    不对。

    谢停云没有写虚豪迈。

    他写的是边军背后的粮、饷、家书、征衣。

    这比单纯喊“杀敌报国”更狠。

    因为它把边塞和百姓重新连在了一起。

    谢停云最后两句落下。

    “若问何人撑社稷,万家灯下有边关。”

    全诗成。

    《边关》

    北雪压关旗半折,孤城夜火照刀寒。

    饷迟三月人犹守,书断千山骨未还。

    莫笑征衣多补缀,半针皆是故园艰。

    若问何人撑社稷,万家灯下有边关。

    江岸无声。

    这不是先前那种听不懂的无声。

    也不是《咏扁担》后百姓心酸的无声。

    这是像北风忽然吹过江南,每个人都看见了城墙上的火。

    看见有人披着补了又补的征衣,站在雪里,等一袋迟来的粮。

    台下那名独臂老卒忽然向前一步。

    他声音沙哑。

    “谁告诉你的?”

    谢停云抬眼。

    老卒死死盯着他。

    “饷迟三月,书断千山。”

    “谁告诉你的?”

    文台上下所有人都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放下笔。

    “没人告诉我。”

    老卒皱眉。

    谢停云看向他的空袖,又看向台下百姓。

    “但若一个国家的粮道常被盘剥,税银常被截留,百姓常被压榨,边军缺饷就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

    “这是账算出来的。”

    顾怀璧眼神一震。

    姜照雪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费章也变了脸色。

    他们听见了诗外之意。

    边军苦,不只是苦在北境风雪。

    还苦在朝堂积弊,苦在豪族侵吞,苦在一层层账目上没人敢问。

    独臂老卒沉默许久。

    然后,他忽然抱拳。

    不是文人拱手。

    是军中抱拳。

    “老卒赵铁山,北境归德营。”

    他声音发颤。

    “谢公子这诗……写到我们骨头缝里了。”

    说完,他竟要单膝跪下。

    谢停云脸色一变,立刻下台扶住他。

    “老将军,使不得。”

    赵铁山摇头。

    “我不是将军,只是个断了胳膊的老卒。”

    “老卒也跪不得。”

    谢停云扶着他,声音很沉。

    “你守过的城,替我也挡过风。”

    赵铁山怔住。

    这句话不华丽。

    却比满篇锦绣都重。

    旁边跛脚汉子眼眶一下红了。

    望江楼二楼,原本一直坐着看文会的一名中年武将,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杯盏震起。

    “好!”

    这一声如雷。

    众人抬头望去。

    那武将身穿便服,却肩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锋锐。

    府城不少人认出他,低声惊呼。

    “是赵都尉!”

    “府军赵都尉!”

    赵都尉大步下楼,走到文台前,拿起那首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越看,眼眶越红。

    “好一个万家灯下有边关。”

    他转身看向柳承嗣,声音冷得像铁。

    “柳公子问扁担能不能挡刀。”

    “本将告诉你。”

    “边关每一把刀,都是万家扁担挑出来的。”

    全场轰然。

    柳承嗣脸色瞬间惨白。

    这句话从谢停云口中说,是文章。

    从武将口中说,就是军中作证。

    赵都尉又看向评判席。

    “此诗若不叫边塞诗,什么叫边塞诗?”

    何崇礼彻底不敢说话。

    费章缓缓起身,向谢停云一礼。

    “今日老夫见三文。”

    “一文见才,一文见民,一诗见国。”

    “府城文会魁首,谢停云当之无愧。”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拦。

    台下百姓、寒门学子、府城书生,边军老卒,同时喊出声。

    “魁首!”

    “谢魁首!”

    陆小乙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却仍拼命喊。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眼神复杂。

    姜照雪望向远处江水,唇角微扬。

    而柳承嗣站在人潮声里,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本想用家国大义压死谢停云。

    却没想到,谢停云反手把家国二字,从他的高台上拽下来,放进了万家灯火里。

    这一刻,柳承嗣终于明白。

    谢停云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诗。

    是他写什么,什么就不再只属于世家。

    诗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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