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县学东屋仍在冒烟。

    谢停云下的第一道命令,是谁也不许扫地。

    第二道命令,是把钱守礼请回来。

    钱守礼站在焦黑门前,拢着袖子,脸色很难看。

    “谢大人,老朽昨夜只是担心县学清名,并无断案之意。”

    谢停云点头。

    “所以请你看清楚,免得今日又有人说本官偏护寒门。”

    院中摆了四只白瓷盘。

    第一盘,是未烧过的粗麻纸。

    第二盘,是教材烧出的黑灰。

    第三盘,是东屋里捡出的浅白纸灰。

    第四盘,则放着那几片泛蓝的墨痕。

    石头坐在廊下,手腕没有锁,身边却守着两名巡察卫。

    他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被烟又熏了一遍。

    顾怀璧站在他旁边,衣袖烧破的地方已经剪去,露出半截白色里衫。

    陆小乙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

    “顾公子,你这样像打架输了。”

    顾怀璧冷声道:“你鼻子上的青还没退。”

    陆小乙立刻闭嘴。

    谢停云让人取来两只铁盆。

    一只放教材边角。

    一只放从浅白纸灰中挑出的未尽残片。

    火折点下去,粗麻纸先蜷,边缘结成黑硬的炭壳,烧完仍留着细长纤维。

    另一张纸却烧得快。

    灰薄,色浅,手指轻轻一捻,便碎成粉末。

    门子老杜看出不同。

    “这纸细。”

    “县学没买过这么好的纸。”

    顾怀璧拿起一片残灰。

    “竹料多,添过滑粉。”

    “常用于契纸与账页,耐折,落笔也不易洇。”

    钱守礼道:“青山县用细纸的人家不少。凭一把灰,定不了谁放的火。”

    “当然。”

    谢停云把泛蓝墨痕放进温水。

    松烟墨遇水后仍是沉黑。

    那点蓝色却缓缓晕开,像一缕极淡的烟。

    顾怀璧目光微凝。

    “靛青。”

    “有人在油烟墨里掺了靛。”

    谢停云道:“青山县写日常账,用得起这种墨的人不多。”

    “掺靛也并非为了好看。”

    “旧字一经刮洗,蓝色会先褪,便能看出改动。”

    识海中,书库数页验墨法同时亮起。

    书灵提醒:“可用酸液、明矾与沉淀分色。”

    谢停云扫了一眼院里的米醋、灶灰水与白瓷盘。

    “青山县没有验物衙门。”

    “那便用百姓看得见、回家也能重做的法子。”

    书页微微一顿。

    “改造通过。”

    陈老炭听懂了。

    “专写要紧东西?”

    “多半写田契。”

    院外人群微微一动。

    昨夜还只是烧书。

    此刻,那把火却像从县学一路烧到了赵家的田房门口。

    钱守礼皱眉。

    “仍旧只是猜测。”

    谢停云没理他,转身走进东屋。

    地面已经被火烤裂。

    三道极浅的油沟从窗下、书架后、印版边分别延伸,最后都指向门边。

    “火从三处同时起。”

    “放火的人先倒油,再用浸油纸压住火头。”

    “一个孩子若要做完这些,至少得在屋里来回三趟。”

    谢停云抬脚量了量步距。

    “可屋中只有一串完整脚印。”

    “步长二尺一,鞋底宽三寸六,左脚后跟少一枚方钉。”

    姜照雪从灰里夹出一块铜钉。

    钉头方正,一侧磨得发亮。

    “昨夜清场时找到的。”

    钱守礼终于没再说话。

    石头赤脚坐在那里。

    即便穿鞋,他那双草鞋底下也没有铜钉。

    谢停云又拿起石头的外衫。

    袖口桐油味很重。

    可油迹只停在布面最外一层,像被人从上方抹过。

    “若他亲手提油罐,掌心、虎口、指缝都会沾油。”

    姜照雪摊开石头的手。

    掌纹里只有纸灰。

    指甲下还卡着一点烧焦的麻纸。

    “他碰过书。”

    顾怀璧道:“因为他回来搬书。”

    石头嘴唇发抖。

    “我只抱了一摞。”

    “火从后面窜出来,我喘不过气,就倒了。”

    谢停云看向那只刻着“石”字的油罐。

    罐身旧,罐底却很干净。

    “这是你家的?”

    石头摇头。

    “我刻过一个字。”

    “昨日顾先生让我们在碎瓦上练名字,有人把瓦片和旧罐都放在院里。”

    老杜猛地抬头。

    “那只罐原先装过浆糊!”

    谢停云翻过罐底。

    “石”字的刻痕里没有油垢。

    字刻得早,油装得晚。

    有人挑中了这个罐,只因上面恰好有石头的名字。

    院外响起一阵压低的骂声。

    昨夜说石头偷书、放火的人,此刻都不敢看陈老炭。

    钱守礼仍不甘心。

    “即便这些物证有疑,真凶尚未归案,贸然洗去嫌疑,是否太早?”

    谢停云看着他。

    “真凶未捕,绝不等于可以拿一个孩子填空。”

    “官府查案,缺的是证据,不该缺一个肯受冤的人。”

    “昨夜若石头家里有银、有族、有几十名庄客替他说话,钱老先生还会凭一只油罐便断他纵火?”

    钱守礼面皮一紧。

    院外百姓却听得沉默。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富户少一袋粮,穷人先被搜屋。

    豪族丢一件东西,附近佃户先跪一排。

    石头只因穷,只因顽皮,只因名字恰好刻在油罐上,便险些连解释都成了狡辩。

    谢停云走到石头面前。

    “县学火案,陈石无罪。”

    石头愣住。

    “真无罪?”

    “你迟到五遍‘迟’字的账,顾先生还会找你。”

    院里先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笑出声。

    石头鼻子一酸,也跟着笑了。

    顾怀璧淡淡道:“改成十遍。”

    “为何?”

    “昨夜私自折返县学。”

    石头的笑顿时少了一半。

    陆小乙小声安慰:“能抄字,说明你还在上学。”

    这句话落下,陈老炭忽然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谢停云让人把四只瓷盘搬到县学门外。

    “活人会编口供。”

    “灰烬只留下自己烧过的样子。”

    “纸从哪里来,墨由谁配,鞋钉落在何处,一样样查。”

    “这场火既想拿一个孩子顶罪,本官便让每一片灰都开口。”

    午后,城中纸坊、墨铺、车行全部查了一遍。

    青山县细竹纸共有三家售卖。

    其中两家只卖零张散页。

    第三家青竹坊,在纸角压有一条极浅的竹节纹。

    东屋残灰中,恰有半寸没有烧透的竹节。

    青竹坊掌柜翻出出货簿。

    近三个月,整刀购入这种契纸的只有两处。

    县衙户房,二十刀。

    赵家田房,一百八十刀。

    县衙那二十刀封在账房,数目未少。

    赵家的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赵全。

    墨铺的老掌柜也认出了那抹蓝。

    “靛青贵,油烟墨又难磨。”

    “青山县三年里,只配过两缸。”

    “全送去了赵家田房。”

    他又翻出签收条。

    纸上同样是两个字。

    赵全。

    陆小乙盯着两本簿子,喃喃道:“他买纸,买墨,还亲自去县学烧?”

    谢停云看向赵家方向。

    “买东西的人未必放火。”

    “可放火的人,已经踩着他的纸,走到了门口。”

    话音刚落,一名巡察卫从后巷快步赶来。

    手里托着一只沾灰的皂靴。

    “郡主。”

    “赵家今早丢出来一袋旧衣。”

    “这只靴子的左后跟,正好少一枚方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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