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图铺满了县衙大堂。

    桌子不够,便铺到地上。

    东乡用红线。

    南乡用蓝线。

    赵家契地则压上黑色木片。

    陆小乙压到第三百块时,已经蹲得双腿发麻。

    “赵家的田为何总压在别人田上?”

    顾怀璧头也不抬。

    “地长在青山,契长在赵家。”

    一块河滩,官图记四十二亩。

    赵家有两张契,一张三十亩,一张二十八亩。

    加起来六亩从水里长到了岸上。

    一片坡田,实测一百一十亩。

    赵家契上却有一百六十七亩。

    多出的五十七亩,正好压住旁边三个小村的祖坟、晒场和公井。

    若只看契,每一张都有印、有中人、有手印。

    合到一张图上,谎话便开始互相踩脚。

    谢停云让人把所有“多出来的田”单列。

    东乡三百五十亩。

    南乡二百一十亩。

    西坡一百七十六亩。

    城外河湾九十三亩。

    仅核四处,纸上已经多出八百二十九亩。

    许昌年站在堂侧,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旧时丈量粗疏,山坡河滩常有出入。”

    “出入可以有。”

    谢停云道:“可为何每次都只往赵家多?”

    “青山县的尺,会认门第?”

    许昌年答不上来。

    顾怀璧继续核契号。

    很快又看出一处规律。

    真契的契尾号连续。

    甲一百零七,甲一百零八,甲一百零九。

    到了赵家近十年新增田契,号码常常跳。

    甲一百零七之后,忽然出现甲一百二十六。

    乙三百四十之后,又接乙三百七十九。

    缺掉的号,恰与县衙户房历年报损的空白官契数量相近。

    陆小乙翻出报损册。

    “鼠咬十九张。”

    “水浸三十二张。”

    “搬库遗失二十七张。”

    “火灾焚毁四十一张。”

    他抬起头。

    “青山县的老鼠,专吃盖过印的空白契?”

    顾怀璧道:“胃口很讲究。”

    谢停云命人打开户房契尾库。

    库中每一份官契本该一式两联。

    正联给立契双方。

    契尾留县衙备查。

    纸边裁成犬牙状,两联合在一起,才能对得上。

    赵家十二柜中,有一百七十三张正契找不到契尾。

    另有六十八张,契尾还在,犬牙却对不上。

    像拿了别人的半块钥匙,硬往一把锁里塞。

    更惊人的,是税册。

    谢停云让人把原田户近十年的纳税记录抄成一列,再把赵家收租簿抄成一列。

    两列一并排,连不识字的陈老炭都看懂了。

    原田户交税。

    原田户种地。

    原田户向赵家交租。

    赵家只在契上当主人。

    钱守礼看了许久,声音发涩。

    “这种契,县衙为何一直验得过?”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就站在堂上。

    户房出空契。

    书吏补旧号。

    里正找中人。

    赵家收正契。

    县丞盖县印。

    一张纸从县衙出门时还是空的。

    走进赵家田房,便能长出田亩、欠税、死人手印和一整套合乎旧例的说辞。

    谢停云忽然问:“周有算呢?”

    众人这才发现,账房司吏从清晨起便没露面。

    门子老杜急忙去找。

    周有算的值房空着。

    桌上茶还温。

    后窗开着。

    窗下留有一双泥脚印,直往县衙后巷。

    姜照雪派人追了不到半刻钟,便把人从城隍庙香案底下拖了出来。

    周有算抱着一只木匣,浑身都是香灰。

    陆小乙看得敬佩。

    “他比石头会挑灰。”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银子。

    全是印。

    里正私印七枚。

    已故中人的名章十二枚。

    前任主簿郑守义的印也在。

    最底下,还压着一枚仿刻旧县印。

    左上四角完整。

    正是丁字三百七十二号上的那一枚。

    大堂外一片哗然。

    周有算当场瘫下。

    “大人,下官只是替人保管!”

    “替谁?”

    “赵全!”

    又是赵全。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们推一个死人中人,推了七年。”

    “如今多了一个活人赵全,便准备再推七年?”

    周有算嘴唇发抖。

    “下官真不知内情!”

    “那就说你知道的。”

    “这些印从哪里来?”

    “空白契是谁取?”

    “旧号是谁补?”

    “每做一张,你分几成?”

    三问落下,周有算脸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滚。

    他仍旧不敢说。

    姜照雪把木匣合上。

    “先押入巡察监房。”

    “与赵全分关。”

    赵全听见周有算被捕时,正在牢里闭目养神。

    谢停云隔着栅栏递进除名书。

    “赵家说,假契也是你做的。”

    “火是我放的。”

    “我只认火。”

    “你不认,周有算会认。”

    赵全眼皮动了动。

    “他知道得很少。”

    “可赵家会让他知道得很多。”

    谢停云道:“一百七十三张无契尾正契,六十八张错契尾,八百二十九亩纸上多田。”

    “赵敬山若想保住赵家,你猜这些账最后落在谁头上?”

    赵全睁开眼。

    眼底第一次有了惧意。

    他替赵家做了二十年刀。

    刀一断,主人便要把所有血都算在刀上。

    谢停云继续道:“你妻儿已由巡察卫带离赵庄。”

    赵全猛地抓住木栏。

    “你把他们怎样了?”

    “安置在安全处。”

    “赵家的人碰不到。”

    赵全盯着他,呼吸急促。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查契尾号。”

    “从癸字开始。”

    “癸字怎么了?”

    “癸字没有真契。”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

    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谢停云回到大堂,立刻调出癸字号契册。

    共九十六张。

    全部属于赵家近八年新增田产。

    第一张卖主病故。

    第二张契尾错位。

    第三张纸龄晚于契期。

    查到第九张时,众人已经无需再查。

    九十六张,全假。

    涉及田地一千四百七十亩。

    涉及原田户二百一十三户。

    其中七十九户仍在纳税。

    四十二户被逐出原村。

    还有十七户,户册上写着“逃亡”。

    姜照雪看着那两个字。

    “也许没逃。”

    谢停云想起陈老炭失踪的儿子,想起黑风峡没有回来的炭车。

    假契夺田。

    私盐运货。

    山匪清路。

    几条黑线,正慢慢缠到一起。

    堂外风声骤紧。

    谢停云提笔写下《青山县查契告示》。

    “凡持祖契、税票、租簿、分家书、界址图者,皆可到县衙验契。纸破可验,字残可录,无印可查人证,无契可查纳税与耕种。豪族不得拦路,里正不得扣纸,书吏不得先收一文。田在地上,不会因纸上换了姓名便挪走;祖业在人心,也不会因一方假印便改姓。”

    顾怀璧读到最后,提笔添了一句。

    “真契不怕旧,公道不嫌迟。”

    谢停云看向他。

    “这句不错。”

    顾怀璧淡淡道:“省得你的告示太像催账。”

    告示贴出时,已近黄昏。

    县衙外无人上前。

    百姓只远远看着。

    有人摸着怀里的旧纸。

    有人站了许久,又转身回家。

    他们怕。

    怕契一拿出来,人先被赵家记住。

    也怕祖上传了几十年的纸,最终仍抵不过赵家柜里一枚红印。

    谢停云没有催。

    他让人把县衙大门彻夜打开。

    门内点灯。

    门外摆桌。

    第一只验契簿摊在最显眼的地方。

    夜色越来越深。

    直到更鼓敲过二更,一名白发老妇才从街角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走到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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