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开市前,谢停云先去查了那辆青篷茶车。

    路引是真的,茶引是真的。

    连十二块茶砖上的商号印都是真的。

    “河西兴安茶行。”

    顾怀璧翻完文书。

    “京中有号,北路也做生意。表面挑不出错。”

    陆小乙绕着车印拓样看了半天。

    “那他昨天为什么一块都不卖?”

    “他说价低。”

    “今日呢?”

    “还来。”

    陆小乙更不懂了。

    “嫌价低还来?”

    谢停云把路引翻到背面。

    “所以才要看。”

    姜照雪从旁边取过一张驿程表。

    “京城到定北关,普通商队最快十二日。”

    “这张路引,六日前才在京北验过。”

    顾怀璧抬眼。

    “六日到北境?”

    “除非一路换马。”

    姜照雪道。

    “商队不会为了十二块茶砖用官驿的马。”

    谢停云点头。

    “别惊他。”

    秦烈听完只问一句。

    “直接拿不拿?”

    “不拿。”

    “你喜欢等刀落下来?”

    “我喜欢知道刀从哪只手里递过来。”

    秦烈皱眉。

    “你们文官说话都这么欠揍?”

    “顾怀璧也这样。”

    顾怀璧冷冷道:“我没让刺客进市。”

    第二日辰时,互市照开。

    青篷车果然来了。

    赶车人换了一件灰袄。

    十二块茶砖仍在。

    他甚至很认真地问了两家布价。

    像是知道昨日自己太不像商人,今日专门补课。

    谢停云没多看。

    照旧巡秤。

    照旧看税簿。

    照旧被陆小乙追着问一只羊该收几文市税。

    午时,黑角部又送来十八匹马。

    杜弘当场把昨日那套“我很稳重”忘得干干净净,绕着一匹灰马走了三圈。

    黑角掌马人抱臂冷笑。

    “普通?”

    杜弘板着脸。

    “比昨日差。”

    “那你别摸第四遍。”

    周围笑声刚起。

    市口东侧忽然一阵大乱。

    一匹新来的烈马挣断缰绳,拖着木桩冲进人群。

    “让开!”

    “马惊了!”

    两边商贩同时往后退。

    护市军卒也被撞开一道口子。

    谢停云转头的一瞬间。

    青篷车底响了一声极轻的机括。

    咔。

    姜照雪先动。

    她一把抓住谢停云后领,往公秤木架后猛拽。

    嗖!

    一支短弩擦过谢停云胸前。

    笃的一声。

    钉进“都不信,用我”那块木牌。

    箭尾还在颤。

    陆小乙脸都绿了。

    “我的牌!”

    顾怀璧一把将他按到秤砣后。

    “你先管你自己的头!”

    第一箭落空。

    赶车人已经掀车。

    茶砖下面根本没有茶。

    第二具短弩抬起。

    “趴下!”

    谢停云抓起公秤横杆,猛地往下一压。

    挂着二十斤秤砣的绳索甩过去。

    砰!

    正砸在车辕上。

    弩口偏了半尺。

    第二支箭飞进雪地。

    与此同时,卖皮货的人群里突然冲出两人。

    短刀藏在羊皮卷中。

    一个奔谢停云。

    一个直扑姜照雪。

    这下连傻子都看得出。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四个方向。

    惊马。

    短弩。

    近刀。

    连人群退开的方向都算过。

    姜照雪侧身避刀,左手扣住来人腕骨,膝盖重重顶进肋下。

    咔的一声。

    刀落地。

    那人还想翻腕去摸牙间。

    姜照雪手里的刀柄已经撞上他下颌。

    “想咬什么?”

    牙被血顶了回去。

    另一边的刺客刚冲两步,脚下忽然飞来一个东西。

    三十斤的铁秤砣。

    他下意识躲。

    就这一躲,顾怀璧从侧面一脚踹翻木案。

    整张案板砸在他腿上。

    刺客踉跄。

    陆小乙从秤后探头,手里还抱着第二只秤砣。

    “顾公子!”

    “扔准点!”

    “我尽量!”

    刺客脸色都变了。

    他大概也没想过,自己刺杀一个文官,最后会被书童拿秤砣追。

    青篷车后的赶车人见势不对,翻身便跑。

    他抢了一匹黑角部的马。

    黑角掌马人先愣了一下。

    随即暴怒。

    “我的马!”

    一根套马索比定北军的箭还快。

    绳圈从人群上方飞出。

    正套住马颈。

    赶车人刚冲十几步,人马一起被拽得横偏。

    秦烈的亲兵随即扑上。

    三息。

    人按进雪里。

    刀架在颈上。

    林问药从雪里夹起第二支短弩,只闻了一下便变了脸。

    “别碰箭头。”

    “淬了乌头汁,还混了别的。”

    陆小乙抱紧秤砣。

    “射中会怎样?”

    “你可以少问一句遗言写什么。”

    陆小乙立刻又往秤后缩了半步。

    这一箭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活口。

    从第一箭到三人全被拿住,前后不到半盏茶。

    市口却彻底乱了。

    大胤商人往关门跑。

    三部商人往护骑方向退。

    有人喊蛮部刺杀。

    也有人喊大胤设局。

    昨日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张桌,眼看要被一支弩箭掀翻。

    秦烈当即下令。

    “闭市!”

    “所有人原地查验!”

    谢停云捂着被姜照雪扯疼的脖子站起来。

    “闭三刻。”

    秦烈回头。

    “你还想开?”

    “开。”

    “刺客刚从市里放箭。”

    “所以更要开。”

    谢停云指向那辆青篷车。

    “路引从京城来。”

    “马用过官驿。”

    “刺客说的是大胤官话。”

    “现在把市一封,再把罪扣到三部头上,出手的人就算只杀成半个。”

    秦烈眼神一沉。

    他听懂了。

    有人既想杀谢停云。

    也想让互市死。

    黑角掌马人还攥着套马索,闻言立刻骂道:

    “这几个人不是我们带来的!”

    赤狼商队也有人喊。

    “查!我们的货全给你们查!”

    昨日还彼此防着的人,此刻竟都怕这张市门关上。

    秦烈沉默两息。

    “封三刻。”

    “验路引、验车、验兵器。”

    “第四刻,开市。”

    军令一下。

    慌乱慢慢停住。

    三刻后。

    那块被弩箭射穿的木牌没有换。

    陆小乙本来想拿新的。

    谢停云让他挂回去。

    箭孔就在“信”字旁边。

    “公子,这多不吉利。”

    “挺好。”

    “哪里好?”

    “提醒所有人。”

    谢停云看着重新摆起来的三杆秤。

    “做买卖这条路,也有人不想让它活。”

    锣声再响。

    第四刻。

    互市重新开门。

    第一笔买卖还是昨日那个黑角掌马人。

    他牵着被刺客抢过的马,冲杜弘开价。

    “二十五匹布。”

    杜弘怒道:“昨日还十七!”

    “今日这匹马替你们抓过刺客。”

    “它是被抢的!”

    “那也立功了。”

    两人又吵起来。

    周围人居然跟着笑了。

    笑声一起来,刚才那一箭留下的冷气便散了大半。

    谢停云却没笑多久。

    青篷车已经被拆开。

    车底夹层里没有银票。

    没有三部信物。

    只有半块旧铜牌。

    牌上刻着承明园早已封存的乙字记号。

    边角两短一长。

    与河东外账的穿线暗记一模一样。

    顾怀璧脸色冷下来。

    “京城的刀。”

    姜照雪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