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祛寒养元汤,治病效果惊人。

    第一碗还没熬好,县丞许昌年已经能独自行走。

    第二碗刚冒热气,主簿陶文礼便从“高热昏沉”中清醒过来。

    等二十七只药碗摆成一排,六房书吏几乎全都痊愈。

    陆小乙叹为观止。

    “公子,孙家这药真神。”

    “京城若有,太医院都该关门了。”

    许昌年额角微跳。

    “只是偶感不适,见县尊到任,精神自然振奋。”

    “原来官印还能退热。”

    陆小乙认真点头。

    “长见识了。”

    谢停云没再追问。

    他让所有人登记姓名、职司、到衙年月,又点了一遍名册。

    在册四十一人。

    今日门后只有二十七人。

    剩下十四个,有七个“回乡丁忧”,三个“外出催税”,两个“病休半年”,还有两个连许昌年都说不清去了哪里。

    谢停云只在名册边写了两个字。

    “待核。”

    许昌年看见那两个字,眼皮莫名一沉。

    新县令没有砸门,没有拿巡察令抓人,甚至没有责罚一个装病书吏。

    可他从进门开始,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意思。

    记下来。

    人记下来。

    礼记下来。

    百姓的话也记下来。

    青山县过去最擅长的,就是让事情没有凭据。

    谢停云最先带来的,偏偏是凭据。

    进入大堂后,谢停云没有先升堂。

    他要看三样东西。

    官仓钥匙。

    牢狱名册。

    县衙总账。

    许昌年道:“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歇一晚。后衙已经收拾妥当,接风宴也——”

    “谁出钱?”

    许昌年一顿。

    “下官等略尽心意。”

    “那就免了。”

    谢停云道:“本官今日刚收三家一堆心意,暂时消化不动。”

    顾怀璧侧过脸。

    姜照雪则直接问典史:“牢中关了多少人?”

    典史冯魁答:“二十三。”

    “待审多少?”

    “约莫……十一二人。”

    “约莫?”

    冯魁额头冒汗。

    “名册在刑房。”

    “去取。”

    姜照雪只说了两个字。

    冯魁立刻跑了。

    许昌年见拖不过,只能带谢停云去账房。

    账房在二堂西侧。

    门一开,一股潮纸、霉墨与老鼠屎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小乙当场后退一步。

    “公子。”

    “嗯。”

    “账是不是死过?”

    “看味道,死了不止一年。”

    屋里沿墙摆着七只木柜。

    四只上锁。

    两只柜门歪着。

    最后一只被砖头顶住,防止里面的账册自己塌出来。

    地上还堆着十几捆散页。

    有的被鼠啃掉半边。

    有的受潮粘成一块。

    还有一本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青山县去岁钱粮总册》,翻开第一页却是县中某书吏抄的艳词。

    陆小乙念了两句,脸都红了。

    顾怀璧一把合上。

    “账房为何有这些?”

    许昌年咳了一声。

    “许是旧吏夹错。”

    谢停云道:“能把钱粮夹进艳词里,也是本事。”

    账房司吏周有算站在门边,陪笑道:“大人,青山县历年灾多,账册难免散乱。下官熟悉旧例,慢慢给大人讲便是。”

    “先拿总账。”

    周有算搬来三本。

    一本写县库岁入。

    一本写夏秋两税。

    一本写常平仓粮。

    谢停云翻了不到十页,便停住。

    “同是去岁夏税,为何总账记银一千八百四十两,税册记一千六百二十两,入库簿只有九百七十两?”

    周有算立刻道:“其中有折色、火耗、脚费、催征工食。”

    “凭据呢?”

    “散在各房。”

    “各房合计?”

    “尚未汇总。”

    “那总账怎么先写出来的?”

    周有算不说话了。

    陆小乙在旁边掰手指。

    “收了一千八,账上只进九百七。”

    “剩下的八百多,走丢了?”

    周有算道:“账目不能如此粗算。”

    陆小乙反问:“银子走丢的时候,难道会变细?”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

    谢停云又翻常平仓册。

    账上写存粮六千一百四十石。

    出粮页却有一笔“鼠耗三百二十石”。

    “青山县的老鼠吃得不错。”

    顾怀璧道。

    “三百二十石,够养一支鼠军。”

    陆小乙低头往墙角看。

    一只瘦老鼠正好钻过。

    他认真道:“不像它吃的。”

    谢停云继续往下翻。

    水患赈粮,支出八百石。

    修堤工食,支银四百两。

    县学修缮,支银二百六十两。

    可他们入城时看到的堤是草袋堵的,县学告示板都被虫蛀穿,县衙门匾更是当场辞官。

    账上的青山县,仓满、堤固、学舍年年修。

    门外的青山县,路要赵家护,粮要孙家卖,田契要钱家认。

    两座县,只隔着一层纸。

    纸上富得流油,纸外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谢停云合上账册。

    “原始票据在哪里?”

    周有算愣住。

    “什么?”

    “谁领银,谁签字;谁运粮,谁画押;哪段堤、多少人、做几日。”

    “这些凭单。”

    周有算擦了擦汗。

    “有些年月久远,或已散失。”

    “去岁的也久远?”

    “水患时混乱……”

    “今年春税呢?”

    “尚在整理。”

    “今日收的护路钱,进哪本账?”

    周有算彻底答不上来。

    陆小乙抱起一摞散页。

    才走两步,最下面那本账便哗啦散开。

    几十张纸雪片一样铺满地面。

    一张写收税。

    背面写借粮。

    另一张左边是赵家庄户名册,右边却盖着钱家粮行的印。

    还有两页数字被墨团涂死,只剩经手人半个姓。

    陆小乙蹲在纸堆里,满脸绝望。

    “公子。”

    “嗯。”

    “我想辞职。”

    “你没有官职。”

    “那我辞书童。”

    “理由?”

    “这账看久了,我怕自己也开始收费不入账。”

    顾怀璧道:“你得先有人肯给你钱。”

    陆小乙更难过了。

    “连贪都没资格。”

    姜照雪从一张散页上捡起半枚印痕。

    “这是赵家外库印。”

    许昌年脸色微变。

    “郡主看错了吧?”

    “我查过赵家商路。”

    她把纸递给谢停云。

    “县衙税册,为何盖豪族外库印?”

    账房内瞬间安静。

    谢停云把那张纸夹进空白册,又用县印封住页角。

    “今日起,账房封门。”

    “任何人不得带走一页纸。”

    许昌年急道:“大人,六房日常用账……”

    “另开新簿。”

    “旧账呢?”

    “全部重核。”

    周有算脸色发白。

    “如此多的账,核到何年何月?”

    谢停云看向满屋纸山。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基础会计》《复式记账》《公共财政审计》《表格化治理》四册书同时翻开。

    书灵抱着手臂。

    “高阶调用需要文德值。”

    “先给框架。”

    “宿主准备怎么改造?”

    谢停云捡起一张空纸,划下四道竖线。

    第一栏,来处。

    第二栏,去处。

    第三栏,经手。

    第四栏,凭证。

    “古今的账可以写法不同。”

    “但银子从哪里来,去了哪里,经过谁的手,总不能靠诗意。”

    他把纸拍在桌上。

    “明日开始,所有旧账重新拆分。”

    “每一笔钱、每一粒粮,都给我找出头和尾。”

    陆小乙看着满屋账册,又看了看那四栏。

    “找不到呢?”

    谢停云抬眼。

    “找不到银粮。”

    “就找经手的人。”

    门外天色已经黑了。

    可青山县账房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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