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门口，人群还没散。
王三嘴收钱造谣，当场翻车的热闹，比谢半首本身还好看。
几个茶客站在街边，已经把方才那一幕添油加醋讲了三遍。
“你们是没看见，谢公子一问后两句，王三嘴那脸，白得跟没蒸熟的馒头似的！”
“还有那柳家小厮，跑得比兔子快，摔得比狗响！”
“仗义执言十两银，这句绝了，我要记下来。”
谢停云很想离开。
但他离不开。
因为他腿上挂着一个人。
少年抱得极紧，像是生怕一松手，两个肉包和未来饭票一起飞了。
谢停云低头道：“先放手。”
少年摇头。
“你先答应收我。”
“我不收来历不明的人。”
“我来历很明！”
少年立刻抬头。
“我叫陆小乙，城南破庙长大的。爹娘早没了，平日帮茶馆跑腿，帮酒楼倒泔水，帮赌坊望风——这个不常帮，主要是挨打太疼。”
谢停云：“……”
这履历丰富得有点刑。
陆小乙像是怕他不信，又飞快补充。
“我还会认路。临安县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哪个墙洞能钻，哪家恶狗咬人，哪家后厨剩饭多，我都知道。还有，柳府后门那个看门的老周，申时会打盹，打盹前一定先喝半壶黄酒。”
围观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卖瓜子的老头嘀咕：“这孩子若去读书可惜了。”
谢停云看他。
老头立刻改口：“我是说，不读书更可惜。”
谢停云收回目光。
他问：“你多大？”
“十四。”
旁边卖瓜子的老头插嘴：“他十二时就说十四了。”
陆小乙瞪他：“我长得慢不行吗？”
人群哄笑。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
“你为何非要跟我？”
陆小乙答得很快。
“因为你厉害。”
“临安县厉害的人很多。”
“不一样。”
陆小乙认真道：“他们厉害，是让别人怕。你厉害，是让别人笑着怕。”
谢停云一怔。
这话不像一个小乞儿能说出来的。
陆小乙又道：“而且你给肉包，说话算数。”
谢停云收回刚才那点欣慰。
果然还是肉包更重要。
他淡淡道：“我家很穷。”
“我知道。”
“我欠债。”
“我也知道。”
“我娘病着，家里没有多余饭食。”
陆小乙犹豫了一下，抱腿的手松了半寸。
可很快，他又抱紧。
“我能干活换饭。”
“我不需要书童。”
“你需要！”
陆小乙立刻道：“读书人出门都要有书童。柳公子身边有两个，顾公子身边有一个，连王三嘴那样的破说书人，都有个徒弟给他端茶。你如今是谢半首，怎么能没人跟着？”
谢停云面无表情：“你再叫一遍谢半首试试。”
陆小乙立刻改口：“公子！”
识海中书灵忽然道：“低阶社交配置建议：书童可提升行动效率。”
谢停云在心里冷笑：“你管这叫社交配置？”
书灵：“宿主当前缺少跑腿、打探、搬运、围观起哄人员。”
“最后一项可以不要。”
书灵：“根据宿主当前剧情环境，最后一项需求较高。”
谢停云沉默。
这书库越来越不像正经书库。
他看着陆小乙。
少年衣衫破烂，袖口磨出毛边，裤腿一高一低，脚上草鞋露着两个脚趾。
可那双眼睛亮。
不是单纯的讨好，也不是乞求施舍，而是一种在烂泥里滚久了，忽然看见一根能往上爬的绳子的亮。
谢停云问：“你识字吗？”
陆小乙立刻挺胸。
“识！”
谢停云从茶馆桌上拿起一张废纸，指着上面的“茶”字。
“这个念什么？”
陆小乙盯了半天。
“草？”
茶馆掌柜差点把茶喷出来。
谢停云又指“银”。
“这个？”
陆小乙眼睛一亮。
“钱！”
“这是银。”
“银不就是钱吗？”
好有道理。
谢停云竟一时无法反驳。
他又指着自己名字里的“谢”。
陆小乙谨慎道：“半？”
谢停云缓缓吸气。
陆小乙立刻改口：“公！”
“这是谢。”
“谢公子那个谢？”
“不然呢？”
“那我认得了！”
谢停云把纸放下。
“你这叫识字？”
陆小乙理直气壮：“我认识饭、肉、钱、打、跑，还有赌坊门口那个‘禁’字。别的字平时用不上。”
围观众人笑得不行。
谢停云本想拒绝。
可就在这时，陆小乙忽然压低声音。
“公子，我知道今日给王三嘴银子的人是谁。”
谢停云眼神微动。
陆小乙继续道：“柳家二门的小厮，叫柳成。左耳后有颗黑痣，走路右脚有点拖。今日辰时三刻，他从柳府后门出来，先去西市换了十两碎银，又到清风茶馆后巷找王三嘴。两人说话时，我就在泔水桶后面。”
这一次，不止谢停云，连茶馆掌柜都愣住了。
谢停云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陆小乙眨眼。
“听见就记得啊。”
“他们说了什么？”
陆小乙清了清嗓子，忽然压低声音，学起柳家小厮的语气。
“我家公子说了，谢停云这人最怕偷诗二字。你只管咬死他偷，别讲证据，讲多了反倒错。尤其要反复说半首，半首传开，他这名声就成笑话。”
他顿了一下，又换成王三嘴的腔调。
“柳公子放心，小老儿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活人也能说死。”
声音、语气、停顿，竟学得惟妙惟肖。
茶馆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方才确实在后巷倒泔水。”
谢停云看陆小乙的眼神变了。
识字稀烂。
记性惊人。
而且会模仿，会观察，胆子大，脸皮厚。
这哪里是小乞儿。
这是一个还没开蒙的人形录音笔。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潜在辅助人才。”
“特质：口耳记忆优异，市井行动能力优异，识字能力极差。”
“建议：收留并启蒙。”
谢停云问：“你还给建议？”
书灵道：“宿主当前综合文道评级仍低，需尽快建立基础班底。”
“说人话。”
“你缺人。”
谢停云看着陆小乙。
陆小乙也仰头看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没吃完肉包的油光。
半晌后，谢停云道：“跟我可以。”
陆小乙眼睛猛地亮了。
“但有三条。”
“公子说！”
“第一，不许偷。”
“行！”
“第二，不许赌。”
陆小乙犹豫了一瞬。
谢停云转身就走。
“行行行！不赌！”
“第三，跟着我，便要学字。”
陆小乙脸色一苦。
“能不能换成劈柴？我劈得快。”
“不能。”
“挑水也行。我挑一担洒半担，还剩半担。”
“更不能。”
谢停云看着他。
“你记性好，不该一辈子只靠耳朵吃饭。字认得越多，路才越宽。”
陆小乙怔了怔。
他活到现在，别人夸过他腿快，骂过他手脏，笑过他命硬。
可从没人说过，他的路还能宽。
少年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我学。”
“第四。”
谢停云回头，语气郑重。
“不许在外面乱喊我天下第一。”
陆小乙立刻点头如捣蒜。
“懂！低调！我最会低调！”
谢停云刚松一口气。
陆小乙已经冲到街口，扯开嗓子喊：
“都听好了！”
“从今日起，我陆小乙就是谢公子的书童！”
“我家公子虽然不让我说，但他迟早天下第一！”
谢停云：“……”
他忽然有点想把刚才那两个肉包要回来。
王三嘴收钱造谣，当场翻车的热闹，比谢半首本身还好看。
几个茶客站在街边，已经把方才那一幕添油加醋讲了三遍。
“你们是没看见，谢公子一问后两句，王三嘴那脸，白得跟没蒸熟的馒头似的！”
“还有那柳家小厮，跑得比兔子快，摔得比狗响！”
“仗义执言十两银，这句绝了，我要记下来。”
谢停云很想离开。
但他离不开。
因为他腿上挂着一个人。
少年抱得极紧，像是生怕一松手，两个肉包和未来饭票一起飞了。
谢停云低头道：“先放手。”
少年摇头。
“你先答应收我。”
“我不收来历不明的人。”
“我来历很明！”
少年立刻抬头。
“我叫陆小乙，城南破庙长大的。爹娘早没了，平日帮茶馆跑腿，帮酒楼倒泔水，帮赌坊望风——这个不常帮，主要是挨打太疼。”
谢停云：“……”
这履历丰富得有点刑。
陆小乙像是怕他不信，又飞快补充。
“我还会认路。临安县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哪个墙洞能钻，哪家恶狗咬人，哪家后厨剩饭多，我都知道。还有，柳府后门那个看门的老周，申时会打盹，打盹前一定先喝半壶黄酒。”
围观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卖瓜子的老头嘀咕：“这孩子若去读书可惜了。”
谢停云看他。
老头立刻改口：“我是说，不读书更可惜。”
谢停云收回目光。
他问：“你多大？”
“十四。”
旁边卖瓜子的老头插嘴：“他十二时就说十四了。”
陆小乙瞪他：“我长得慢不行吗？”
人群哄笑。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
“你为何非要跟我？”
陆小乙答得很快。
“因为你厉害。”
“临安县厉害的人很多。”
“不一样。”
陆小乙认真道：“他们厉害，是让别人怕。你厉害，是让别人笑着怕。”
谢停云一怔。
这话不像一个小乞儿能说出来的。
陆小乙又道：“而且你给肉包，说话算数。”
谢停云收回刚才那点欣慰。
果然还是肉包更重要。
他淡淡道：“我家很穷。”
“我知道。”
“我欠债。”
“我也知道。”
“我娘病着，家里没有多余饭食。”
陆小乙犹豫了一下，抱腿的手松了半寸。
可很快，他又抱紧。
“我能干活换饭。”
“我不需要书童。”
“你需要！”
陆小乙立刻道：“读书人出门都要有书童。柳公子身边有两个，顾公子身边有一个，连王三嘴那样的破说书人，都有个徒弟给他端茶。你如今是谢半首，怎么能没人跟着？”
谢停云面无表情：“你再叫一遍谢半首试试。”
陆小乙立刻改口：“公子！”
识海中书灵忽然道：“低阶社交配置建议：书童可提升行动效率。”
谢停云在心里冷笑：“你管这叫社交配置？”
书灵：“宿主当前缺少跑腿、打探、搬运、围观起哄人员。”
“最后一项可以不要。”
书灵：“根据宿主当前剧情环境，最后一项需求较高。”
谢停云沉默。
这书库越来越不像正经书库。
他看着陆小乙。
少年衣衫破烂，袖口磨出毛边，裤腿一高一低，脚上草鞋露着两个脚趾。
可那双眼睛亮。
不是单纯的讨好，也不是乞求施舍，而是一种在烂泥里滚久了，忽然看见一根能往上爬的绳子的亮。
谢停云问：“你识字吗？”
陆小乙立刻挺胸。
“识！”
谢停云从茶馆桌上拿起一张废纸，指着上面的“茶”字。
“这个念什么？”
陆小乙盯了半天。
“草？”
茶馆掌柜差点把茶喷出来。
谢停云又指“银”。
“这个？”
陆小乙眼睛一亮。
“钱！”
“这是银。”
“银不就是钱吗？”
好有道理。
谢停云竟一时无法反驳。
他又指着自己名字里的“谢”。
陆小乙谨慎道：“半？”
谢停云缓缓吸气。
陆小乙立刻改口：“公！”
“这是谢。”
“谢公子那个谢？”
“不然呢？”
“那我认得了！”
谢停云把纸放下。
“你这叫识字？”
陆小乙理直气壮：“我认识饭、肉、钱、打、跑，还有赌坊门口那个‘禁’字。别的字平时用不上。”
围观众人笑得不行。
谢停云本想拒绝。
可就在这时，陆小乙忽然压低声音。
“公子，我知道今日给王三嘴银子的人是谁。”
谢停云眼神微动。
陆小乙继续道：“柳家二门的小厮，叫柳成。左耳后有颗黑痣，走路右脚有点拖。今日辰时三刻，他从柳府后门出来，先去西市换了十两碎银，又到清风茶馆后巷找王三嘴。两人说话时，我就在泔水桶后面。”
这一次，不止谢停云，连茶馆掌柜都愣住了。
谢停云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陆小乙眨眼。
“听见就记得啊。”
“他们说了什么？”
陆小乙清了清嗓子，忽然压低声音，学起柳家小厮的语气。
“我家公子说了，谢停云这人最怕偷诗二字。你只管咬死他偷，别讲证据，讲多了反倒错。尤其要反复说半首，半首传开，他这名声就成笑话。”
他顿了一下，又换成王三嘴的腔调。
“柳公子放心，小老儿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活人也能说死。”
声音、语气、停顿，竟学得惟妙惟肖。
茶馆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方才确实在后巷倒泔水。”
谢停云看陆小乙的眼神变了。
识字稀烂。
记性惊人。
而且会模仿，会观察，胆子大，脸皮厚。
这哪里是小乞儿。
这是一个还没开蒙的人形录音笔。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潜在辅助人才。”
“特质：口耳记忆优异，市井行动能力优异，识字能力极差。”
“建议：收留并启蒙。”
谢停云问：“你还给建议？”
书灵道：“宿主当前综合文道评级仍低，需尽快建立基础班底。”
“说人话。”
“你缺人。”
谢停云看着陆小乙。
陆小乙也仰头看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没吃完肉包的油光。
半晌后，谢停云道：“跟我可以。”
陆小乙眼睛猛地亮了。
“但有三条。”
“公子说！”
“第一，不许偷。”
“行！”
“第二，不许赌。”
陆小乙犹豫了一瞬。
谢停云转身就走。
“行行行！不赌！”
“第三，跟着我，便要学字。”
陆小乙脸色一苦。
“能不能换成劈柴？我劈得快。”
“不能。”
“挑水也行。我挑一担洒半担，还剩半担。”
“更不能。”
谢停云看着他。
“你记性好，不该一辈子只靠耳朵吃饭。字认得越多，路才越宽。”
陆小乙怔了怔。
他活到现在，别人夸过他腿快，骂过他手脏，笑过他命硬。
可从没人说过，他的路还能宽。
少年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我学。”
“第四。”
谢停云回头，语气郑重。
“不许在外面乱喊我天下第一。”
陆小乙立刻点头如捣蒜。
“懂！低调！我最会低调！”
谢停云刚松一口气。
陆小乙已经冲到街口，扯开嗓子喊：
“都听好了！”
“从今日起，我陆小乙就是谢公子的书童！”
“我家公子虽然不让我说，但他迟早天下第一！”
谢停云：“……”
他忽然有点想把刚才那两个肉包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