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陆小乙几乎是爬进门的。
他一进屋便瘫在地上，抱着桌腿不撒手。
“我这辈子再也不走屋顶了。”
谢停云关上窗，喘了口气。
“放心，你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
陆小乙哭丧着脸：“公子，你安慰人越来越像骂人。”
顾怀璧坐在桌边，衣摆沾了灰，脸色极臭。
他已经连续喝了两盏冷茶。
不是渴，是想压住心里那股荒唐感。
半日前，他还只是来府城文会较劲的才子。
半日后，他已偷听、逃命、走屋脊，顺便目睹一场灭口。
人生转折来得太快，连骈文都铺排不过来。
他今日先装小厮，再走屋顶，江南第一才子的体面碎得像春风别院的酒坛。
偏偏谢停云还看了他一眼。
“顾兄，没想到你逃命姿势挺飘逸。”
顾怀璧冷冷道：“闭嘴。”
姜照雪坐在灯下，正在自己包扎肩伤。
伤口不深，但袖箭擦过皮肉，血染了半边衣袖。
谢停云看了一眼。
“我来？”
姜照雪抬眸。
“你会？”
谢停云诚实道：“不会，但我会嘴上关心。”
姜照雪：“那你闭嘴就是最大的关心。”
陆小乙小声感慨：“姜公子和我家公子真是棋逢对手，互相伤害。”
顾怀璧道：“你再说一句，他们会先伤害你。”
陆小乙立刻闭嘴。
桌上，乌墨印、半卷残稿、几枚木牌依次摆开。
灯光落在乌黑印记上，那团墨像一只闭着的眼，阴冷得让人不舒服。
姜照雪道：“听雨楼那几人，背后必然是墨社。柳承嗣酒后说的玄字号，应该是他们在府城的暗线。”
顾怀璧接话：“他们想伪造你的《边饷策》，添犯忌之语，再递给巡检司。”
谢停云点头。
“很标准的舆论反杀。”
陆小乙茫然：“什么反杀？”
“就是打不过正文，就攻击作者。”
陆小乙恍然：“这招真脏。”
谢停云看着那半卷残稿。
上面已经拟了几句。
“军饷三月不至，非军之罪，乃朝廷失德。”
“府军坐享江南，不知边卒冻饿。”
“百姓供粮无益，不如各保门户。”
每一句都像故意学他的语气。
有锋芒，有民苦，有边饷。
但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分寸。
谢停云冷笑。
“模仿得不错，就是脑子有点短。”
顾怀璧看他。
“怎么说？”
“我若真要写边饷策，绝不会只骂朝廷。”
谢停云指尖敲了敲桌面。
“边饷亏空，不是单线问题。朝廷拨银、州府转运、粮商折色、豪族兼并、军中账册，每一层都可能漏。”
“而每一层漏掉的，都不会写成‘我贪了’，只会变成损耗、火耗、路费，变成一堆看起来合理的废话。”
“只骂朝廷，爽是爽了，没用，还容易死。”
陆小乙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你平时骂人怎么那么爽？”
谢停云道：“因为我挑能活着骂的角度。”
顾怀璧沉默。
这话离谱，却又很有道理。
姜照雪包好伤口，抬头道：“你想怎么做？”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亮起。
书灵抱着手臂出现。
“检测到谍报诱捕场景。”
“可调用：假情报投放基础、反向追踪方法、文书防伪技巧。”
谢停云挑眉。
“你连这个都有？”
书灵面无表情：“文明发展中，造假与反造假一直同步进步。”
“说人话。”
“骗子逼出来的。”
谢停云笑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
“他们不是想要我的新稿吗？”
姜照雪眼神微动。
“你要给？”
“给。”
顾怀璧皱眉：“太冒险。若假稿流出去，哪怕之后澄清，也会留下污点。”
谢停云看向他。
“所以不能让它流到街上。”
“要让它流到他们手里。”
屋内一静。
谢停云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边饷十问》。
陆小乙眼睛一亮：“公子真写策论？”
“不是真策论。”
谢停云道：“是鱼饵。”
他继续落笔。
“第一问：朝廷拨银几何？第二问：州府截留几何？第三问：粮商折色几何？第四问：军仓实入几何？第五问：阵亡抚恤几何？”
顾怀璧越听，眼神越亮。
姜照雪也明白了。
这不是犯忌之文。
这是查账之文。
真正的墨社暗桩，若看见这种东西，一定会慌。
因为它不是骂一句“朝廷失德”那么简单。
它是在问钱从哪里少的，人从哪里死的，账又是谁改的。
谢停云笔锋一转，又在末尾添了几句诗。
真正好的饵，不能只有钩，还得香。
墨社那些人恨他，也怕他。
他们会忍不住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只要忍不住，就会伸手。
“银出京仓未到关，层层雪里失青山。莫言烽火烧边月，先问粮车过几湾。若有蠹虫吞国骨，便教墨字作刀环。”
最后一句写完，灯火仿佛都亮了几分。
顾怀璧低声道：“好狠。”
谢停云道：“不狠，鱼不咬钩。”
姜照雪问：“暗记呢？”
谢停云笑了笑，在纸角极轻地补了一点墨。
那点墨看似污痕，细看却像半枚破月。
“书库教的小手段。每一份抄稿，我都会在不同位置留一点不同墨痕。”
陆小乙听得目瞪口呆。
“公子，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防伪？”
“差不多。”
“那我以后能不能给咱们寒门书斋也盖个印？就写‘陆小乙认证，童叟无欺’。”
顾怀璧冷笑：“先把童叟无欺四个字认全。”
陆小乙受伤地捂住胸口。
谢停云把写好的稿子吹干，交给姜照雪。
“放出消息，就说我今晚在客栈写了《边饷十问》，明日要交给赵都尉，请他转呈府军。”
“再让书坊街知道，我已答应费老，文会三稿都会誊清一份。”
“顾兄，你去春风别院附近露个面，让柳承嗣知道你听到了一些，却没听全。”
顾怀璧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知道秘密又藏不住骄傲的人。”
顾怀璧：“……”
姜照雪接过稿子。
“他们一定会来偷。”
“不是偷。”
谢停云看向窗外夜色。
“是他们以为自己在偷。”
顾怀璧问：“若他们不上钩？”
谢停云又取出第二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
“文字只该属于少数人的人，最怕账本属于所有人。”
他淡淡道：“这句话传出去，他们一定坐不住。”
夜半。
客栈后巷，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慢悠悠经过。
担子晃了三下。
巷口乞儿打了个哈欠，转身消失。
半个时辰后，谢停云房中的灯灭了。
又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进客栈后窗。
他动作极轻，直奔书案。
窗外，顾怀璧藏在檐影里，手指按着扇骨短刃。
隔壁柴房，姜照雪一身夜行衣，肩上伤口未干，眼神却清醒。
陆小乙蹲在床底，负责最关键的一环：害怕时不要喊。
他为此用布条把嘴缠了两圈。
案上，正放着那卷《边饷十问》。
黑影眼底一喜，伸手去拿。
可指尖刚碰到纸，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别急。”
谢停云坐在黑暗里，慢慢点亮火折子。
火光映出他的笑。
“鱼刚咬钩，怎么能不见钓鱼的人？”
他一进屋便瘫在地上，抱着桌腿不撒手。
“我这辈子再也不走屋顶了。”
谢停云关上窗，喘了口气。
“放心，你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
陆小乙哭丧着脸：“公子，你安慰人越来越像骂人。”
顾怀璧坐在桌边，衣摆沾了灰，脸色极臭。
他已经连续喝了两盏冷茶。
不是渴，是想压住心里那股荒唐感。
半日前，他还只是来府城文会较劲的才子。
半日后，他已偷听、逃命、走屋脊，顺便目睹一场灭口。
人生转折来得太快，连骈文都铺排不过来。
他今日先装小厮，再走屋顶，江南第一才子的体面碎得像春风别院的酒坛。
偏偏谢停云还看了他一眼。
“顾兄，没想到你逃命姿势挺飘逸。”
顾怀璧冷冷道：“闭嘴。”
姜照雪坐在灯下，正在自己包扎肩伤。
伤口不深，但袖箭擦过皮肉，血染了半边衣袖。
谢停云看了一眼。
“我来？”
姜照雪抬眸。
“你会？”
谢停云诚实道：“不会，但我会嘴上关心。”
姜照雪：“那你闭嘴就是最大的关心。”
陆小乙小声感慨：“姜公子和我家公子真是棋逢对手，互相伤害。”
顾怀璧道：“你再说一句，他们会先伤害你。”
陆小乙立刻闭嘴。
桌上，乌墨印、半卷残稿、几枚木牌依次摆开。
灯光落在乌黑印记上，那团墨像一只闭着的眼，阴冷得让人不舒服。
姜照雪道：“听雨楼那几人，背后必然是墨社。柳承嗣酒后说的玄字号，应该是他们在府城的暗线。”
顾怀璧接话：“他们想伪造你的《边饷策》，添犯忌之语，再递给巡检司。”
谢停云点头。
“很标准的舆论反杀。”
陆小乙茫然：“什么反杀？”
“就是打不过正文，就攻击作者。”
陆小乙恍然：“这招真脏。”
谢停云看着那半卷残稿。
上面已经拟了几句。
“军饷三月不至，非军之罪，乃朝廷失德。”
“府军坐享江南，不知边卒冻饿。”
“百姓供粮无益，不如各保门户。”
每一句都像故意学他的语气。
有锋芒，有民苦，有边饷。
但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分寸。
谢停云冷笑。
“模仿得不错，就是脑子有点短。”
顾怀璧看他。
“怎么说？”
“我若真要写边饷策，绝不会只骂朝廷。”
谢停云指尖敲了敲桌面。
“边饷亏空，不是单线问题。朝廷拨银、州府转运、粮商折色、豪族兼并、军中账册，每一层都可能漏。”
“而每一层漏掉的，都不会写成‘我贪了’，只会变成损耗、火耗、路费，变成一堆看起来合理的废话。”
“只骂朝廷，爽是爽了，没用，还容易死。”
陆小乙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你平时骂人怎么那么爽？”
谢停云道：“因为我挑能活着骂的角度。”
顾怀璧沉默。
这话离谱，却又很有道理。
姜照雪包好伤口，抬头道：“你想怎么做？”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亮起。
书灵抱着手臂出现。
“检测到谍报诱捕场景。”
“可调用：假情报投放基础、反向追踪方法、文书防伪技巧。”
谢停云挑眉。
“你连这个都有？”
书灵面无表情：“文明发展中，造假与反造假一直同步进步。”
“说人话。”
“骗子逼出来的。”
谢停云笑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
“他们不是想要我的新稿吗？”
姜照雪眼神微动。
“你要给？”
“给。”
顾怀璧皱眉：“太冒险。若假稿流出去，哪怕之后澄清，也会留下污点。”
谢停云看向他。
“所以不能让它流到街上。”
“要让它流到他们手里。”
屋内一静。
谢停云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边饷十问》。
陆小乙眼睛一亮：“公子真写策论？”
“不是真策论。”
谢停云道：“是鱼饵。”
他继续落笔。
“第一问：朝廷拨银几何？第二问：州府截留几何？第三问：粮商折色几何？第四问：军仓实入几何？第五问：阵亡抚恤几何？”
顾怀璧越听，眼神越亮。
姜照雪也明白了。
这不是犯忌之文。
这是查账之文。
真正的墨社暗桩，若看见这种东西，一定会慌。
因为它不是骂一句“朝廷失德”那么简单。
它是在问钱从哪里少的，人从哪里死的，账又是谁改的。
谢停云笔锋一转，又在末尾添了几句诗。
真正好的饵，不能只有钩，还得香。
墨社那些人恨他，也怕他。
他们会忍不住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只要忍不住，就会伸手。
“银出京仓未到关，层层雪里失青山。莫言烽火烧边月，先问粮车过几湾。若有蠹虫吞国骨，便教墨字作刀环。”
最后一句写完，灯火仿佛都亮了几分。
顾怀璧低声道：“好狠。”
谢停云道：“不狠，鱼不咬钩。”
姜照雪问：“暗记呢？”
谢停云笑了笑，在纸角极轻地补了一点墨。
那点墨看似污痕，细看却像半枚破月。
“书库教的小手段。每一份抄稿，我都会在不同位置留一点不同墨痕。”
陆小乙听得目瞪口呆。
“公子，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防伪？”
“差不多。”
“那我以后能不能给咱们寒门书斋也盖个印？就写‘陆小乙认证，童叟无欺’。”
顾怀璧冷笑：“先把童叟无欺四个字认全。”
陆小乙受伤地捂住胸口。
谢停云把写好的稿子吹干，交给姜照雪。
“放出消息，就说我今晚在客栈写了《边饷十问》，明日要交给赵都尉，请他转呈府军。”
“再让书坊街知道，我已答应费老，文会三稿都会誊清一份。”
“顾兄，你去春风别院附近露个面，让柳承嗣知道你听到了一些，却没听全。”
顾怀璧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知道秘密又藏不住骄傲的人。”
顾怀璧：“……”
姜照雪接过稿子。
“他们一定会来偷。”
“不是偷。”
谢停云看向窗外夜色。
“是他们以为自己在偷。”
顾怀璧问：“若他们不上钩？”
谢停云又取出第二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
“文字只该属于少数人的人，最怕账本属于所有人。”
他淡淡道：“这句话传出去，他们一定坐不住。”
夜半。
客栈后巷，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慢悠悠经过。
担子晃了三下。
巷口乞儿打了个哈欠，转身消失。
半个时辰后，谢停云房中的灯灭了。
又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进客栈后窗。
他动作极轻，直奔书案。
窗外，顾怀璧藏在檐影里，手指按着扇骨短刃。
隔壁柴房，姜照雪一身夜行衣，肩上伤口未干，眼神却清醒。
陆小乙蹲在床底，负责最关键的一环：害怕时不要喊。
他为此用布条把嘴缠了两圈。
案上，正放着那卷《边饷十问》。
黑影眼底一喜，伸手去拿。
可指尖刚碰到纸，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别急。”
谢停云坐在黑暗里，慢慢点亮火折子。
火光映出他的笑。
“鱼刚咬钩，怎么能不见钓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