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回到摘星楼时,夜已经深了。

    京城的夜不像临安。

    临安夜里是狗吠、酒旗、炊烟和邻家孩子背书背到打瞌睡的声音。京城夜里却是车轮压青石、灯笼照朱门、巡夜人敲梆子,连风吹过屋檐,都像有人在暗处递眼色。

    陆小乙抱着《京华》的抄本,走一路,看一路。

    “公子,我现在是不是抱着京城第一危险品?”

    顾怀璧冷冷道:“你若再抖两下,它就从危险品变成碎纸品。”

    陆小乙立刻把胳膊收紧。

    谢停云没笑。

    他还在想流杯园外那座临水小轩。

    太子萧承钧。

    三皇子萧承烬。

    一个在暗处听诗,一个派人在巷口盯梢。

    京城这盘棋,比他想象里开得还早。

    他刚踏进摘星楼后院,掌柜便迎了上来。白日里还意气风发的掌柜,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谢解元,有客等您。”

    谢停云挑眉:“这个时辰?”

    掌柜压低声音:“三皇子府的人。”

    陆小乙手一抖,差点把诗稿抱成咸菜。

    顾怀璧眉头也微微皱起。

    三皇子府的人没有等在大堂,而是坐在后院花厅里。那人三十上下,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压得很低,面白无须,笑起来很温和。

    太温和。

    温和得像一把刚擦过血的刀。

    他起身拱手:“谢解元,久仰。在下裴行简,忝为三皇子府幕僚。”

    谢停云回礼:“裴先生夜访,想必不是来借蜡烛的。”

    裴行简一怔,随即笑了。

    “谢解元果然风趣。”

    “穷人夜里最怕来客。”谢停云道,“不是借钱,就是催命。先生看起来不像缺钱。”

    这话一出,花厅里空气轻轻一沉。

    裴行简脸上的笑却更深。

    “殿下听闻谢解元今夜在流杯园一诗惊京华,十分欣赏。特命在下送来请帖,邀谢解元明日过府一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

    帖子用的是乌金笺,封口压着三皇子府的印。只这张纸,怕就够临安县普通人吃半月米。

    陆小乙看得眼睛发直。

    “这帖子能卖钱吗?”

    顾怀璧:“闭嘴。”

    裴行简像没听见,只看着谢停云。

    “殿下爱才。谢解元初入京城,正是需要扶持之时。会试将近,京中风向复杂,有些门,若无人引着,确实不好进。”

    谢停云看着那封帖子。

    这话说得很漂亮。

    翻译一下也简单。

    你刚得罪陈既白,刚打了京城文坛的脸,想活得舒服,就得找座山。

    三皇子府,就是山。

    而且不是让你慢慢爬,是直接把缆车开到你面前。

    识海中,书灵淡淡道:“检测到高危政治站队邀请。”

    谢停云心里回了一句:“这还用你检测?他都快把‘上车吗’写脸上了。”

    裴行简继续道:“殿下府中藏书万卷,名师如云。谢解元若愿入府,不必做门客,只需偶尔论诗谈政。殿下还说,寒门能出谢解元这样的才子,是大胤之幸。”

    最后一句说完,他把帖子往前递了递。

    “请吧。”

    谢停云没有接。

    花厅里安静下来。

    陆小乙屏住呼吸。

    顾怀璧看了谢停云一眼,眼神很淡,意思却很明显:想清楚。

    三皇子不是柳承嗣。

    拒柳承嗣,最多得罪一个烂泥才子。

    拒三皇子,得罪的是一座王府,一条夺嫡线,一群盯着东宫和皇位的狼。

    谢停云忽然笑了。

    “裴先生。”

    “谢解元请讲。”

    “贵府门槛高吗?”

    裴行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停顿,道:“殿下礼贤下士,府门自然为贤才而开。”

    “那就好。”

    谢停云认真道:“可惜学生腿短,怕迈进去容易,出来难。”

    裴行简眼神一凝。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顾怀璧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裴行简缓缓道:“谢解元这是拒绝?”

    “不敢。”

    谢停云拿起桌上笔,抽过一张素笺。

    “殿下厚爱,学生感激。只是会试在前,功名未定,文章未成,贸然入府,怕污了殿名,也乱了本心。”

    他落笔。

    笔锋很稳。

    “寒灯未敢近朱门,半卷残书候晓昏。”

    “若问青云何处起,不从王府从黎元。”

    四句一成,花厅里风声都像停了一下。

    裴行简盯着纸,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这不是普通婉拒。

    这是告诉三皇子:我谢停云要走青云路,但这条路不从王府门前起。

    裴行简把那张素笺折好,收进袖中。

    “谢解元可知道,京城最不缺才子。”

    “知道。”

    “也不缺死得很快的才子。”

    陆小乙脸色一白。

    谢停云点头:“所以学生每天都劝自己少说两句。”

    裴行简看着他。

    谢停云补了一句:“但先生也看见了,效果一般。”

    顾怀璧差点呛茶。

    裴行简终于不笑了。

    他起身,拱手:“谢解元的意思,在下会转告殿下。”

    “劳烦。”

    裴行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殿下还说,谢解元若改了主意,三皇子府的门,随时开着。”

    谢停云道:“替我谢过殿下。”

    “谢什么?”

    “谢他留门。”

    谢停云平静道:“不过学生一向怕黑,夜里不走岔路。”

    裴行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花厅外,马车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小乙这才敢喘气。

    “公子,咱们是不是又赢了半场?”

    谢停云看向那盏快烧尽的灯。

    “不。”

    “那是什么?”

    “我们刚刚拒了一只伸过来的手。”

    谢停云轻声道:“接下来,手就要变成刀了。”

    谢停云回到屋中,陆小乙还在碎碎念。

    “公子,三皇子府那么大,进去吃顿饭再出来不行吗?”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见过鱼进锅里参观,还能完整游出来的吗?”

    陆小乙想了想,诚恳道:“那得看锅大不大。”

    顾怀璧忍无可忍:“重点是锅吗?”

    姜照雪站在窗边,忽然道:“萧承烬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今日递帖,是礼。明日再来,便未必还是礼。”

    谢停云吹灭一盏灯。

    “所以今晚睡早些。”

    “啊?”陆小乙懵了。

    谢停云躺下,声音懒散:“被人针对也是力气活,明天要保持体面破防。”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中灯火通明。

    萧承烬坐在书房里,听裴行简念完那四句诗,唇角一点点勾起。

    “若问青云何处起,不从王府从黎元。”

    他轻轻敲着桌案。

    “好骨头。”

    裴行简低头:“殿下,要不要再劝?”

    萧承烬笑了。

    “骨头硬的人,劝不弯。”

    “那……”

    “敲一敲。”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簇冷焰。

    “本王倒想看看,他这盏寒灯,能不能在京城的风里亮过三日。”

    pS: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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