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雪回京时,没有走正门。

    她从巡察司后巷进来,身上还带着北地的尘。

    谢停云赶到时,院里刚卸下三只铁匣。

    姜照雪站在檐下,披风没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两人隔着院子看了一眼。

    谁都没先说案子。

    谢停云开口:“京城见。”

    姜照雪唇角轻轻一动。

    “京城见。”

    陆小乙站在后面,眼睛一下亮了。

    顾怀璧抬手把他脸转向墙。

    “看匣子。”

    “匣子哪有——”

    “看。”

    陆小乙只好研究铁匣。

    谢停云走近,目光先落在姜照雪手背。

    一道新伤。

    已经结痂。

    “北境又出事?”

    “抓人时擦的。”

    “谁?”

    姜照雪把汤喝完。

    “给阿勒衍送京城军情的人。”

    这一句,院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三只铁匣被抬进密室。

    第一只,装段骁案原件。

    白沙堡原报。

    缓运誊件。

    六封短札。

    职方旧牌。

    承明园两短一长的穿线暗记。

    这些谢停云见过。

    第二只,他没见过。

    里面是一卷被火烧过半边的羊皮账。

    还有七封汉字密札。

    姜照雪道:“石羊涧战后,白帐残部退得急。阿勒衍的主帐先烧过一次。我们最初只清兵器、马匹和俘虏,后来互市稳定,我让巡察司把缴获文书重新过了一遍。”

    “这卷账,缝在马鞍夹层里。”

    顾怀璧展开羊皮。

    上面记的不是银。

    是货。

    茶二十箱。

    盐十二车。

    药六箱。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汉字小记。

    “雁回。”

    “白沙。”

    “换哨。”

    “援军。”

    谢停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北境三年里每一次出问题的节点,都有人在对面收货。

    “谁收?”

    “阿勒衍手下一个汉人账房。”

    “人呢?”

    “第三只匣子。”

    陆小乙脸一白。

    “装人?”

    姜照雪看他。

    “装口供。”

    陆小乙松了口气。

    “郡主下次说清楚。”

    第三只匣中放着十二份供词。

    为首之人叫程九。

    原是京城承明文社的抄书匠。

    三年前失踪。

    墨社把他送到北境,专替白帐翻译大胤军报。

    “活着?”

    “活着。”

    姜照雪道:“怕他死,我让三个人轮流看着。吃饭先验,睡觉不离眼。秦将军嫌麻烦,最后把人绑在自己中军外帐。”

    谢停云点头。

    “这待遇比我初到北境好。”

    “至少帐篷不漏风。”

    顾怀璧淡淡补了一刀。

    谢停云决定不接。

    姜照雪抽出一封最薄的密札。

    “真正要紧的是这个。”

    纸已经发黄。

    封泥碎了半边。

    内容只有五行。

    “北关可挫,不可尽破。”

    “援军自有迟滞。”

    “若东宫得监国,当以好察失断攻之。”

    “战后边将之功,可归能定局者。”

    “余照乙例。”

    没有署名。

    谢停云看完,没有激动。

    “能定是谁送的?”

    姜照雪像早知道他会问。

    “所以我晚回京七日。”

    她把证据一件件摆开。

    第一,纸。

    密札用的是京中松纹笺。

    纸坊供货册显示,近四年只给三处供货。

    礼部清吏司。

    陈府。

    承明园。

    第二,封泥。

    残印只有半枚“明”字。

    巡察司拿三皇子府历年公文比过,印边右下有一道裂口。

    一模一样。

    第三,路。

    程九供称,每次密札都由北路药商“兴安堂”送到白帐。

    巡察司回查互市第一批商籍。

    兴安堂三名伙计里,有两人曾是承明园外院家仆。

    第四,钱。

    白帐给程九的赏银,也是恒丰号。

    谢停云抬眼。

    “哪一批?”

    “庚字。”

    密室里静了。

    顾怀璧把今日从崇正书院抄出的票号放上桌。

    同一批。

    北境买消息。

    京城养书局。

    内库养寒士的银子。

    最后全在一张票根上碰头。

    陆小乙盯着桌面,喃喃道:“这银子挺忙。”

    “比你忙。”

    “公子,这时候也要损我?”

    “缓缓气氛。”

    没人真笑。

    因为最后一件证据最重。

    姜照雪取出一块木牌。

    承明园外院出入牌。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烬”字。

    谢停云见过同样的。

    北境刺客身上也有半块。

    两块拼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

    一块送刺客出京。

    一块留在给白帐送信的人手里。

    这条线终于从三皇子府,跨过两千里,接到了蛮部军帐。

    姜照雪又补了一句:“程九最初不开口。”

    “后来呢?”

    “我把阿勒衍那卷货账给他看,又把三名药商分开问。三个人记错了不同的事,却都记得同一处交货点——白河旧驿北面的废窑。”

    巡察司去挖。

    挖出四只烂木箱。

    箱中没有金银,只有历年烧剩的封泥、换过的路引和一叠过期药引。

    其中三张路引,担保人都来自三皇子府名下庄子。

    “口供会翻。”姜照雪道,“埋在土里的旧纸不会临时串供。”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你在北境这几日,也越来越像我了。”

    “哪里像?”

    “先问纸,再问人。”

    姜照雪淡淡道:“近朱者赤。”

    顾怀璧在旁边道:“你们两个先别互相抬价。”

    “证据还没到能直接拿皇子的地步。”

    谢停云看了很久。

    “够定罪吗?”

    姜照雪摇头。

    “够查。”

    “还不够把萧承烬钉死。”

    “私印可说被盗,家仆可说叛主,票号可说巧合。那封密札没有他的亲笔。”

    顾怀璧道:“可若再加内库、崇正书院、假生员呢?”

    姜照雪抬眼。

    “什么假生员?”

    谢停云把那本“实在院”旧册推过去。

    又把“龙门备用”四个字放在最上面。

    姜照雪一页页看。

    看到死人领廪膳,她脸色已经很冷。

    看到四百多个假名联署“储位宜早定议”,她忽然停住。

    “他们不只在造钱路。”

    “还在造士林。”

    谢停云点头。

    “北境那边,三皇子拿军报造一场败局。”

    “京城这边,墨社拿假生员造一场民意。”

    “再加皇帝病重、太子被禁、龙门文会将开……”

    他说到这里,忽然没往下说。

    姜照雪也抬起眼。

    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龙门文会。

    天下三会最后一会。

    天下名士入京。

    书院齐聚。

    文名最高的人都要站到台前。

    墨社若想替“天下读书人”说话,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

    姜照雪问:“你想做什么?”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北境密札、内库票号、假生员名册并排放在桌上。

    三条线。

    一条在宫里。

    一条在书院。

    一条在边关。

    如今全汇到京城。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姜照雪看见这个笑,眉梢轻抬。

    “又有人要倒霉?”

    “这话怎么都跟陆小乙学。”

    “因为准。”

    谢停云拿起那张“龙门备用”。

    “他们既然已经替龙门准备了人。”

    “我们总不能让人家白忙。”

    姜照雪看着他。

    “你要借文会收网?”

    “先搭台。”

    谢停云道。

    “网,等他们自己往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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