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穿上甲后，走了三步，便回头看了一眼。
陆小乙正在替他勒背带。
“你把我捆在甲里了？”
“秦将军说了，勒紧些。”
“他说的是甲带。”
“都差不多，您先别呼吸。”
顾怀璧闭上眼。
谢停云从旁边抽出两寸带子，替他重新扣好。两人跟随第二队护粮兵出关时，东方刚有一点灰白。
昨夜只有沿途传骑零星回报，石峡西站仍未报平安。
杜弘已先行，秦烈须守关城。这一队带着补弩的箭、替换的车轴、伤布与备用挽马，要把遇袭后的路重新接上。
姜照雪送至门内，将一包干净布条压进谢停云鞍袋。
“按旗走，听军令。”
“记着。”
“顾怀璧也一样。”
顾怀璧道：“我护送血奏时——”
“那就更该知道，活人回来才有下回。”
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小乙跟到门槛，被留下协助军医署，急得拍了拍自己胸口。
“顾公子，这回别丢衣服。我替您穿不起第二身了！”
顾怀璧翻身上马。
“你先把第一身的钱攒着。”
话说得稳。
攥缰绳的手却没松过。
一路换马，直到午后，众人才在西站以西的路口遇到杜弘派回的传骑。
“粮台守住了！东站粮未入险，昨夜杀敌十九，生擒十一，余骑向北散走。”
护粮兵中响起几声低喝。
谢停云先问伤亡。
“阵亡三人，伤者还在清点。杜将军已到西站，命这一队接过峡军粮回关，沿途不许追敌。”
三名死者。
谢停云想起昨日时册上那句“守站二十”，如今只剩十七个能应卯的人。
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
临时领队的校尉把骑卒放到前后两端，让载着箭材的重车靠近山壁。顾怀璧将刚领到的接运签装进油布匣，坐在第三辆车后。
他此行还要核夜袭后的交割。
粮从何处停，又从何处续，得留下能接得上的记录，不能让一场仗把前几日刚理清的粮账重新搅浑。
马蹄声是在山梁后响起来的。
开始很轻，像有零碎石子沿坡滚落。
前哨忽然勒马回转。
“北坡有骑！护车！”
校尉一声喝，队伍已经变了。
两辆重车并辕斜停，弩手伏到车轮后，步卒持盾，骑兵向前散开。赶车人解下挽马，牵入背坡。
顾怀璧才把匣子塞进怀里，一支箭便钉穿他方才靠着的车篷。
箭尾还在颤。
第二支擦过盔沿，震得他耳中嗡响。
河东追杀时，他见过弩，也见过血。可追兵追的是几个人，眼下山坡上那一排骑影却压着同一个步子下来，前列矛尖尚远，后排的弓已同时拉开。
人和马连成一面会移动的墙。
他忽然想起青山校场。
自己嫌乡勇转身乱，嫌旗落后总有人慢半拍。
如今明明看见军旗，他的两条腿偏偏不肯听话。
旁边老卒一把扯住他后领，按到车下。
“书生，别站高处！”
顾怀璧半边脸撞进泥里。
有了疼，身上那层僵才松开。
“我……看得见。”
声音抖得连自己都陌生。
老卒瞥他一眼：“怕了？”
“风太大。”
“行。”老卒把一面旧盾塞过来，“那就挡挡风。”
谢停云就在另一侧车后，鼻尖也全是冷汗。
他本想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张口才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战场没给他找词的工夫。
第一排敌骑已撞上胤军拦阵。
盾后长矛齐出，马嘶骤起。一匹马胸前中矛，仍凭冲势顶翻半扇车板，碎木擦着顾怀璧的脸飞过去。
一个年轻弩手被压住腿，张嘴求救，声音埋在马蹄里。
顾怀璧向前爬了半步，又停下。
车外有刀。
车底尚能藏。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理由：匣中是交割底签，不能丢。
下一瞬，那名弩手把手里的弩推了过来。
“给后排！”
他没求顾怀璧救自己。
他怕弩来不及再装一箭。
顾怀璧脸上像被狠狠扇了一下。
他先把弩推给身后军卒，随后用盾顶住翻下的车板，腾出一只手去拽人。
拽不动。
受伤的小腿卡在断木里。
一名蛮骑正俯身探矛，矛尖沿盾面擦下，钉进他手边的泥中。
顾怀璧惊得眼前发黑，却死死顶着盾沿。
谢停云从侧后钻来，拿短刀割开弩手被挂住的衣带。
“抓腋下！”
两人一齐用力，伤兵终于滑出车底。顾怀璧跟着向后滚，怀里的油布匣撞在肋骨上，疼得他差点吐出来。
老卒持枪补上缺口，骂声比风还响。
“让你挡风，你还真往风口钻！”
顾怀璧喘着气，没有还嘴。
他的右掌在流血。
方才割裂的，连疼在哪儿都来不及分。
校尉已经看出这股残骑的打算。
他们人数不到三十，甲上带伤，急着抢挽马与干粮，好沿北坡脱身。胤军阵形未乱，敌人便绕着车队射箭，想逼车夫先跑。
“护马！右队勿动！”
口令传过两辆车，被马嘶截断。
后面的民夫只听见“右队”，正要牵马往右挪。
那里恰是敌骑兜来的方向。
顾怀璧猛地抬头。
“右队勿动！”
头一声太哑。
他扶着车辕站直半身，又喊了一遍。
“马归背坡，人贴内壁！右队勿动！”
青山练兵时重复过几百回的话，此刻总算从胸口冲了出来。
军卒跟着复喊，车尾的民夫听清了，急忙收步。
敌骑首领见没冲开，抬手吹哨。
两翼忽然向北合拢，要退。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传来另一声号角。
杜弘留下护送出峡粮队的骑兵，赶到了。
两股胤骑夹住坡下，校尉亲自持枪上马，率前队压过去。顾怀璧只来得及看见一骑跌下，接着便被老卒重新按到车后。
“到这儿够了。”
“我能——”
“你能听令。”
顾怀璧咬住牙，蹲了回去。
车后的弩手忽然攥住他袖口。
“先生，我姓陶，叫陶顺。陶窑的陶，顺当的顺。”
顾怀璧忙低头看伤处，以为他撑不住了。
陶顺却急急解释：“花名叫陶罐，别写那个。我娘不认。她去营里找我，找了两次，人家都说没陶顺。”
顾怀璧喉结一动。
他用手指在泥里写出两个字，让伤兵辨认。
陶顺点头，忽又摇头。
“认不得。不过先生写的，准没错。”
这么重的信，压下来时，居然只是一句认不得。
顾怀璧把名字念了三遍，连营号一并记牢。
“活着回去，你自己认。”
“先生教？”
“教。两个字，不收束修。”
陶顺咧嘴，笑得满脸汗。远处又是一声惨叫，两人同时缩了一下肩，谁也没再掩饰。
他曾在讲堂上说，知止是读书人的本事。
到了刀口下，才知道收住那一步，也得用尽力气。
厮杀又持续了小半刻。
战马踏碎薄冰，马蹄上挂着暗红的泥。顾怀璧闻到一股腥甜气，胃里忽然拧起来，扶着车轮干呕了两声。
他早间一口热饭都没吃好，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谢停云递来水囊。
顾怀璧接过，喝了一小口，忽然哑声道：“从前写破敌，最多两行。”
一行旌旗蔽野，一行敌骑授首。
写得快时，甚至觉得这两行太平，没有气势，还须添些更狠的字。
他望向那截被撞断的车辕，终于知道两行之间有多长。
谢停云把水囊收好，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等最后几骑翻过北坡，军中没有追。清点俘虏、收拢伤兵、扶起车辕，活计一件接着一件落下来。
顾怀璧要替受伤弩手写伤牌，笔尖碰到木片，抖出一道长墨。
谢停云蹲在旁边，替他扶稳。
“还风大？”
顾怀璧望着自己掌心的血，许久才道：“很大。”
谢停云的手也在微颤。
两人都没笑。
老卒从前面走回来，把方才那面旧盾放在顾怀璧膝边。
盾上有一道新鲜矛痕。
他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伤牌，伸指抹去溅在姓名旁的泥。
“字写丑点不要紧。”
“这人，你给写回来了。”
pS：家人们可以祝主包生日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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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从旁边抽出两寸带子，替他重新扣好。两人跟随第二队护粮兵出关时，东方刚有一点灰白。
昨夜只有沿途传骑零星回报，石峡西站仍未报平安。
杜弘已先行，秦烈须守关城。这一队带着补弩的箭、替换的车轴、伤布与备用挽马，要把遇袭后的路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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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着。”
“顾怀璧也一样。”
顾怀璧道：“我护送血奏时——”
“那就更该知道，活人回来才有下回。”
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小乙跟到门槛，被留下协助军医署，急得拍了拍自己胸口。
“顾公子，这回别丢衣服。我替您穿不起第二身了！”
顾怀璧翻身上马。
“你先把第一身的钱攒着。”
话说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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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换马，直到午后，众人才在西站以西的路口遇到杜弘派回的传骑。
“粮台守住了！东站粮未入险，昨夜杀敌十九，生擒十一，余骑向北散走。”
护粮兵中响起几声低喝。
谢停云先问伤亡。
“阵亡三人，伤者还在清点。杜将军已到西站，命这一队接过峡军粮回关，沿途不许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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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很轻，像有零碎石子沿坡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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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明明看见军旗，他的两条腿偏偏不肯听话。
旁边老卒一把扯住他后领，按到车下。
“书生，别站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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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疼，身上那层僵才松开。
“我……看得见。”
声音抖得连自己都陌生。
老卒瞥他一眼：“怕了？”
“风太大。”
“行。”老卒把一面旧盾塞过来，“那就挡挡风。”
谢停云就在另一侧车后，鼻尖也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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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没给他找词的工夫。
第一排敌骑已撞上胤军拦阵。
盾后长矛齐出，马嘶骤起。一匹马胸前中矛，仍凭冲势顶翻半扇车板，碎木擦着顾怀璧的脸飞过去。
一个年轻弩手被压住腿，张嘴求救，声音埋在马蹄里。
顾怀璧向前爬了半步，又停下。
车外有刀。
车底尚能藏。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理由：匣中是交割底签，不能丢。
下一瞬，那名弩手把手里的弩推了过来。
“给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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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弩来不及再装一箭。
顾怀璧脸上像被狠狠扇了一下。
他先把弩推给身后军卒，随后用盾顶住翻下的车板，腾出一只手去拽人。
拽不动。
受伤的小腿卡在断木里。
一名蛮骑正俯身探矛，矛尖沿盾面擦下，钉进他手边的泥中。
顾怀璧惊得眼前发黑，却死死顶着盾沿。
谢停云从侧后钻来，拿短刀割开弩手被挂住的衣带。
“抓腋下！”
两人一齐用力，伤兵终于滑出车底。顾怀璧跟着向后滚，怀里的油布匣撞在肋骨上，疼得他差点吐出来。
老卒持枪补上缺口，骂声比风还响。
“让你挡风，你还真往风口钻！”
顾怀璧喘着气，没有还嘴。
他的右掌在流血。
方才割裂的，连疼在哪儿都来不及分。
校尉已经看出这股残骑的打算。
他们人数不到三十，甲上带伤，急着抢挽马与干粮，好沿北坡脱身。胤军阵形未乱，敌人便绕着车队射箭，想逼车夫先跑。
“护马！右队勿动！”
口令传过两辆车，被马嘶截断。
后面的民夫只听见“右队”，正要牵马往右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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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车辕站直半身，又喊了一遍。
“马归背坡，人贴内壁！右队勿动！”
青山练兵时重复过几百回的话，此刻总算从胸口冲了出来。
军卒跟着复喊，车尾的民夫听清了，急忙收步。
敌骑首领见没冲开，抬手吹哨。
两翼忽然向北合拢，要退。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传来另一声号角。
杜弘留下护送出峡粮队的骑兵，赶到了。
两股胤骑夹住坡下，校尉亲自持枪上马，率前队压过去。顾怀璧只来得及看见一骑跌下，接着便被老卒重新按到车后。
“到这儿够了。”
“我能——”
“你能听令。”
顾怀璧咬住牙，蹲了回去。
车后的弩手忽然攥住他袖口。
“先生，我姓陶，叫陶顺。陶窑的陶，顺当的顺。”
顾怀璧忙低头看伤处，以为他撑不住了。
陶顺却急急解释：“花名叫陶罐，别写那个。我娘不认。她去营里找我，找了两次，人家都说没陶顺。”
顾怀璧喉结一动。
他用手指在泥里写出两个字，让伤兵辨认。
陶顺点头，忽又摇头。
“认不得。不过先生写的，准没错。”
这么重的信，压下来时，居然只是一句认不得。
顾怀璧把名字念了三遍，连营号一并记牢。
“活着回去，你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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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顺咧嘴，笑得满脸汗。远处又是一声惨叫，两人同时缩了一下肩，谁也没再掩饰。
他曾在讲堂上说，知止是读书人的本事。
到了刀口下，才知道收住那一步，也得用尽力气。
厮杀又持续了小半刻。
战马踏碎薄冰，马蹄上挂着暗红的泥。顾怀璧闻到一股腥甜气，胃里忽然拧起来，扶着车轮干呕了两声。
他早间一口热饭都没吃好，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谢停云递来水囊。
顾怀璧接过，喝了一小口，忽然哑声道：“从前写破敌，最多两行。”
一行旌旗蔽野，一行敌骑授首。
写得快时，甚至觉得这两行太平，没有气势，还须添些更狠的字。
他望向那截被撞断的车辕，终于知道两行之间有多长。
谢停云把水囊收好，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等最后几骑翻过北坡，军中没有追。清点俘虏、收拢伤兵、扶起车辕，活计一件接着一件落下来。
顾怀璧要替受伤弩手写伤牌，笔尖碰到木片，抖出一道长墨。
谢停云蹲在旁边，替他扶稳。
“还风大？”
顾怀璧望着自己掌心的血，许久才道：“很大。”
谢停云的手也在微颤。
两人都没笑。
老卒从前面走回来，把方才那面旧盾放在顾怀璧膝边。
盾上有一道新鲜矛痕。
他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伤牌，伸指抹去溅在姓名旁的泥。
“字写丑点不要紧。”
“这人，你给写回来了。”
pS：家人们可以祝主包生日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