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盐道比舆图上更窄。

    许多地方已经看不出路,只能从崖壁上残留的木桩判断,当年这里曾有骡队经过。

    顾怀璧连换两匹马,天黑前翻过第一座岭。

    随行巡察卫一人叫杜九,一人叫何七。

    名字很省事。

    刀法不省事。

    过黑松坡时,林中射出第一支箭。何七反手拔刀,箭头擦着刀背飞进树干。

    “后面六骑。”

    杜九伏在马背上听了片刻。

    “不止。前面也有人。”

    顾怀璧抬眼。

    半里外,一座废驿亮起两盏灯。

    驿门口拴着四匹马,马鞍齐整,灯下还有人举着河东驿牌。

    “奉巡抚令,灾后封山!”

    “来人下马验牒!”

    何七低声道:“冲?”

    “等等。”

    顾怀璧看着那四匹马的蹄子。

    盐道全是红泥。

    四匹马的蹄缝里却夹着灰白碎石。

    它们从北岭石场来,早已等在这里。

    他又看向驿牌。

    “河东官驿避梁守谦名讳,公文写‘守宪台’,不会直称巡抚。”

    何七一怔。

    “假的?”

    “人真。”

    “牌假。”

    顾怀璧抽出折扇。

    “通常更麻烦。”

    废驿旁立着一根旧盐钟柱。

    从前骡队过险坡,会敲钟报数,前队听见便让道。钟早已没了,只剩半截磨亮的麻绳。

    顾怀璧忽然问:“北岭石场到这里,最快多久?”

    杜九道:“一个时辰。”

    “后面六骑追了我们两个时辰。”

    何七反应过来。

    “驿里的人和追兵不是一拨。他们只互认目标,未必互认身份。”

    顾怀璧从扇面撕下一条,蘸杜九刀上的雨水写了四字,绑在一支断箭上。

    “河神庙有变。”

    何七看懂了。

    他将断箭射进废驿院墙。

    后方追兵赶到,远远看见墙上密信,又见驿中人穿巡抚亲兵靴,果然迟疑了一瞬。

    驿中有人骂道:“墨令在此,先杀顾怀璧!”

    一句话,反倒暴露两边都受墨社调遣。

    顾怀璧冷笑。

    “藏得很深。”

    “脑子一般。”

    他拍马冲坡。杜九与何七一左一右割断盐钟旧绳,柱后堆了十年的空盐筐滚满山道,砸乱最前面几匹马。

    三人借这点空隙折入松林。

    废驿里的人不再喊话。

    四张弩同时抬起。

    “走左坡!”

    三匹马猛然折入松林。

    弩箭贴着马尾钉入泥地。后方六骑也在同一刻加速,马蹄声从两面压来。

    盐道左坡极陡。

    顾怀璧伏低身子,青衫被树枝撕开数道口子。他平日坐在翰林西窗,最重衣冠,此刻连头上的玉簪掉了都没回头。

    杜九还很意外。

    “顾公子骑术不错。”

    “世家子弟出门,基本体面。”

    “这种时候还讲体面?”

    “总比陆小乙喊救命强。”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耳熟的喊叫。

    “救命啊——”

    顾怀璧手中缰绳险些一偏。

    杜九也愣住。

    “陆书童?”

    “不可能。”

    顾怀璧嘴上说不可能,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前路分成两岔。

    左路通鹰嘴岩,近,却有一段露天崖道。

    右路绕旧盐仓,远两里,林木更密。

    他们原定走左路。

    可林间一根枯枝上,多了一道新划痕。

    三短一长。

    巡察司示警。

    左路有伏兵。

    何七问:“谁留的?”

    顾怀璧没有回答。

    前后追兵已经逼近,至少二十人。

    这些人知道废盐道,也知道他们原定路线。

    河神庙里有人走漏了消息,或那只灰鸽送得比他们更快。

    “走右。”

    三骑冲向旧盐仓。

    身后弩箭连发。

    杜九肩头中箭,身子一晃。何七伸手将他拉稳,两匹马被迫慢下。

    箭上带着倒刺。

    顾怀璧看了一眼,没有让他拔。

    “剪尾,固定。”

    杜九咬着牙笑:“顾公子也懂医?”

    “谢停云在老梅驿说过一次。”

    “您记得?”

    “我又不是陆小乙,只会把没用的也一并记住。”

    他说着撕下半边袖口,将箭杆缚紧。

    白鹿斗诗、省城查卷、翰林西窗,顾怀璧一路都在同谢停云争个高低。直到今日他才发现,那人随口教过的一句话,也可能在山路上替同伴留住一条命。

    杜九喘匀一口气。

    “血奏送到后,我请顾公子喝酒。”

    “先活着。”

    “一定。”

    顾怀璧抬眼看向追来的火把。

    “酒要好的。”

    顾怀璧忽然扯下明处包袱,朝左边山沟扔去。

    油布匣滚出,封口双印在暮色里一闪。

    六名追兵立即下马去抢。

    为首蒙面人却连看都没看。

    “假的。”

    “血奏在马鞍里。”

    顾怀璧眼神骤冷。

    对方知道得太细。

    知道双匣。

    知道藏法。

    甚至知道那封奏疏用血写成。

    河神庙中,参与装匣的只有寥寥数人。

    “留一个活口。”顾怀璧道。

    何七苦笑:“顾公子,眼下像是他们想留你。”

    右路尽头是一座废盐仓。

    仓门半塌,后墙贴着山壁,表面看已经无路。

    追兵从三面围上来。

    杜九拔掉肩上短箭,额头全是冷汗。

    “属下守门,顾公子从仓后翻山。”

    “仓后是绝壁。”

    “舆图这么画。”

    顾怀璧却翻开旧秋报的封皮。

    里面夹着一张青山县商旅留下的盐道注记。

    “盐仓后有废水槽,雨大时能通北沟。”

    “人能走?”

    “陆小乙大概能。”

    “您呢?”

    “闭嘴。”

    三人踹开腐烂木板,钻进半人高的石槽。

    追兵冲入盐仓时,只看见地上一串血迹。

    蒙面首领蹲下摸了摸。

    “追。”

    水槽低矮湿滑。

    顾怀璧几次撞到石顶,额角很快见血。杜九伤势越来越重,速度也越来越慢。

    何七要背他,被杜九推开。

    “我还能走。”

    “再慢一刻,全得留。”

    前方终于出现雨光。

    出口外却横着一道深沟。

    沟上旧木桥已经断了,只剩两根盐索垂在对岸。

    身后火把逼近。

    何七抓住盐索试了试。

    “一次只能过一人。”

    顾怀璧卸下马鞍,割开底层旧毡,连同里面的血奏一起缚到杜九背后。

    顾怀璧让杜九先走。

    “血奏在您身上。”杜九咬牙。

    “所以你先去对岸接。”

    “若他们追上——”

    “我有扇子。”

    何七看了一眼他那柄裂过的折扇。

    “顾公子,这回可能挡不住弩箭。”

    “我知道。”

    顾怀璧站到沟边,青衫破损,额角带血,神情仍冷得欠揍。

    “但看起来体面。”

    杜九刚爬到对岸,追兵已经冲出水槽。

    三张弩对准顾怀璧。

    蒙面首领抬手。

    “交出血奏,给你全尸。”

    顾怀璧展开折扇。

    “这条件很像河东赈粮。”

    “账上给足,落手全空。”

    弩弦骤响。

    就在此时,右侧林中忽然冲出一匹黑马。

    马上之人穿着与顾怀璧一模一样的青衫,束同样的发冠,连手中都拿着一柄折扇。

    他在众人眼前一晃,怀里的油布匣故意露出半角双印。

    “顾怀璧在此!”

    这一嗓子喊得气势十足。

    尾音却险些劈叉。

    顾怀璧脸色彻底黑了。

    “陆、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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