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尾比谢家所在的巷子更破。

    谢家至少还有一扇能被债主踹响的门。

    这里许多人家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遮着风。

    破庙旁边有一排低屋。

    墙是黄泥糊的,雨水一冲,像被谁用手指抠过,坑坑洼洼。

    秦守拙就住在最靠里的那间。

    谢停云赶到时,屋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两个柳家仆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名泼皮。

    其中一人正把一只旧书箱往外拖。

    书箱很旧,边角都磨秃了。

    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者却死死抱着箱子,不肯松手。

    他头发花白,身上儒衫洗得发硬,肩背佝偻,眼神却还带着读书人最后一点倔强。

    “这是老夫的书!”

    柳家仆从冷笑。

    “书?欠债不还,书也能抵债。”

    屋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爷爷……”

    秦守拙身子一颤,手上的力气差点散了。

    仆从趁机一脚踹过去。

    秦守拙摔在地上,仍伸手去抓箱角。

    “不能拿……这箱子不能拿……”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仆从扬起手。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腕子忽然被人扣住。

    仆从回头,正对上谢停云平静的眼睛。

    “打老人,很有出息?”

    仆从一愣,随即认出他。

    “谢停云?”

    谢停云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

    “看来我现在名气不错,柳家下人都能认全。”

    陆小乙气喘吁吁追上来,一看场面,立刻叉腰。

    “大胆!我家公子来了,还不放下书箱!”

    他喊完才发现对面有五个人,默默往谢停云身后挪了半步。

    姜照雪站在人群外,没有急着现身。

    她看着谢停云。

    她很好奇,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只靠嘴把人救下来。

    柳家仆从冷哼。

    “谢停云,你自己的旧案还没洗干净,也敢管柳家的债?”

    谢停云看向地上的秦守拙。

    “秦先生欠你们多少?”

    仆从从袖中甩出一张借据。

    “白纸黑字,纹银三十六两。”

    围观百姓一阵低呼。

    三十六两,对这里的人来说,能压塌半辈子。

    秦守拙咳得脸色发青。

    “胡说!老夫当年只借三两给孙女抓药,已经还过一两。你们利滚利,哪来的三十六两?”

    仆从冷笑。

    “借据在此,印押在此,你不认也得认。”

    谢停云接过借据。

    他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柳家仆从皱眉。

    “你笑什么?”

    “笑你们柳家很忙。”

    谢停云道:“既要写认罪书,又要造旧录,还要放债。临安县文坛没了你们,怕是连坏事都转不动。”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

    仆从脸色一沉。

    “少废话。今日秦守拙不还钱,这书箱我拿定了。”

    “拿不了。”

    谢停云把借据翻过来。

    “这借据有三处毛病。”

    仆从一怔。

    谢停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借银三两,三个月滚成三十六两,月息超过本金三倍。大胤律例,民间放债虽不禁息,但逾三分之外,官不为追。”

    仆从脸色微变。

    围观百姓听不太懂,但听见“官不为追”,顿时精神起来。

    谢停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借据没有中人。秦先生孤老带病孙,你们柳家若真正规放债,必有保人签押。没有保人,便是私债。”

    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枚手印不对。”

    秦守拙猛地抬头。

    柳家仆从厉声道:“哪里不对?”

    谢停云把借据递到众人面前。

    “秦先生右手食指有旧伤,指腹少一截纹路。可这手印完整。”

    众人齐刷刷看向秦守拙的右手。

    果然,他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老疤,纹路断开。

    再看借据上的朱印,圆圆满满,一点缺痕都没有。

    人群顿时炸了。

    “假借据?”

    “柳家连老秀才都坑?”

    “这也太黑了!”

    柳家仆从额头冒汗。

    这借据当然有问题。

    他们原本只想吓唬秦守拙。

    一个穷老头,一个病孙女,谁会替他们说话?

    可偏偏谢停云来了。

    而且这人看借据,比账房还像账房。

    仆从咬牙道:“就算借据有疑,他欠柳家钱也是事实!”

    谢停云点头。

    “三两本金,减去已还一两,剩二两。按三分息算,三个月不过二两五钱上下。”

    他看向人群。

    “诸位街坊,谁手里有秤?”

    王屠户又挤了出来。

    “我有!”

    谢停云看见他,眼神微妙。

    “你怎么又在?”

    王屠户理直气壮。

    “我卖肉,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客。”

    他把肉秤递过来。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

    那是醉月楼掌柜先前给的润笔银剩下的一点。

    他放上秤。

    “二两六钱。”

    谢停云看向柳家仆从。

    “多一钱,算我赏你们回去买药。”

    仆从脸色青白。

    “谢停云,你替他还?”

    “替。”

    “你哪来的资格?”

    谢停云淡淡道:“我是债外人,不是死人。看见假债逼人,可以管。”

    姜照雪在人群外听到这句,眼神微动。

    债外人,不是死人。

    这不像读书人的酸话。

    却比许多圣贤文章更像人话。

    仆从还想争,灰衣护卫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

    他没有亮刀,只淡淡说了一句。

    “拿银,走人。”

    柳家仆从后背一凉。

    他看出这不是普通护院。

    再看看谢停云,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只能咬牙收起碎银。

    “好。谢停云,你等着。”

    谢停云道:“这句话你们柳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他顿了顿。

    “能不能换一句?听久了,反派也会显得没文化。”

    仆从没听懂什么叫反派。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几人灰溜溜离开。

    人群里响起低低叫好声。

    秦守拙抱着书箱,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

    谢停云走过去扶他。

    “秦先生。”

    秦守拙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

    他看着谢停云,眼里有愧,也有恐惧。

    “你不该来。”

    谢停云蹲下。

    “我若不来,你的书箱就没了。”

    秦守拙声音发颤。

    “没了也比丢命好。”

    陆小乙忍不住道:“秦先生,我们公子救了你。”

    秦守拙闭上眼。

    “救我做什么?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不值当。”

    屋里小女孩又咳了起来。

    谢停云看了一眼。

    “值不值当,不该由柳家说了算。”

    秦守拙身子一震。

    谢停云把书箱推回他怀里。

    “我今日来,不是逼你作证。”

    秦守拙睁眼。

    谢停云道:“我是看不得读书人的书,被人当破烂拖走。”

    这句话落下,秦守拙眼眶忽然红了。

    他抱着书箱,像抱着自己最后半条命。

    良久,他哑声问:

    “你是谢怀山的儿子?”

    谢停云怔了一下。

    谢怀山,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是。”

    秦守拙看着他,嘴唇颤抖。

    “你爹当年……也救过老夫一回。”

    谢停云没有说话。

    秦守拙撑着书箱,慢慢站起来。

    “进来吧。”

    陆小乙眼睛一亮。

    “秦先生愿意说了?”

    秦守拙看向巷口柳家人离开的方向,声音低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有些话,老夫憋了三个月。”

    他推开草帘。

    “再不说,就真要带进棺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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