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很低。

    潇湘府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连星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发黏,隐隐能闻到一丝雨腥味——天随时都会落下来。

    城东那片宅院所在的街区,比城中其他地方更加安静。街边的铺面早已关门落锁,连巷口那只平日喜欢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的野猫,今夜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

    但在那片寂静之中,却有几道黑影正在移动。

    永昌镖局的后院,一扇平时从不打开的小门无声地向外推开了一条缝。门缝中先是探出一只穿着黑布靴的脚,一个浑身黑衣的人影闪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六道黑影已经从永昌镖局的后门鱼贯而出,每一个人都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短刀或短剑,背上背着绳索和飞爪。行动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脚步落地轻盈,呼吸压得极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为首的是三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没有蒙面。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脸上有一道横贯左颊的刀疤,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约莫四十出头,目光凌厉如鹰,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先天高手的气息,毫不掩饰。

    他身后左右各跟着一人,左边是个精瘦的汉子,手持一柄狭长的苗刀,刀鞘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刀柄;右边是个光头大汉,两手空空,但双臂粗壮得像是两根铁柱,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练铁砂掌或鹰爪功留下的印记。

    三人皆是先天修为。

    刀疤脸头领在巷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低声道:记住——目标是冥周影在城东的据点。进去之后,不要留活口。我们跟他们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

    身后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刀疤脸头领收回目光,望向城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十六道黑影如同一群夜行的蝙蝠,贴着墙根和屋檐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城东那片宅院的方向摸去。

    与此同时,城东宅院斜对面的一座酒楼——醉仙楼——二楼的雅间中,有四个人正坐在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将斜对面那座宅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桌上一壶茶还没动,四只茶杯中只有一杯冒着热气。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的,正是李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夜间出门散心的普通青年。但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斜对面那座宅院。

    宇文轩坐在他左手边,手中的铁扇合拢放在桌上,目光同样盯着窗外,但耳朵却在留意着整条街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赵二站在房间内侧的阴影中,身体靠墙,双手抱胸,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虽然没有站在窗边,但以他的修为,即便隔着墙壁,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外面的一切动静。

    高大壮则蹲在房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时不时啃一口。他不太明白主公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跑来看别人打架,但主公说了要跟来,他就跟着。那块饼他已经啃了小半个时辰了——干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来了。宇文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话音刚落,李墨就看到对面的街巷中,十六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靠近了那座宅院的外墙。

    他们没有走正门——因为正门外的那条街上,有两盏官府设置的灯笼,光线虽然不算太亮,但足以让守夜的人看清靠近者的身形。他们选择从后墙翻入——那里是宅院与邻居住宅之间的一条窄巷,宽不过三尺,白天都很少有人经过,更别说夜里了。

    翻墙了。李墨低声道。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片宅院的后墙——只见那些黑影动作利落地将飞爪抛上墙头,借着绳索三两下就翻了过去。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十六个人已经全部翻入了院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训练有素。宇文轩轻声评价了一句,这伙人至少练过三年以上的合击配合,翻墙入院的动作如此整齐,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可惜——李墨的目光微微一凝,冥周影的人,也训练有素。

    宅院后院中,刀疤脸头领落地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

    院子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足有四五丈见方,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子的北面和东面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没有灯光。正北方向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的窗户同样漆黑一片,看不出有没有人。

    但院墙的拐角处,有两道黑影正蹲在阴影中——是守夜放哨的冥周影杀手。

    那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后院的动静,正要起身查看——

    刀疤脸头领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贴地掠行的黑鹰,瞬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那两名哨探还没来得及开口示警,他的长刀已经横削而出——一刀,两颗人头同时飞起。

    鲜血喷溅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两具无头尸体晃了晃,噗通倒地。

    干净利落。

    后院的哨探清了。刀疤脸头领低声道,刀尖上的血迹在夜光中泛着暗色,按计划——先搜厢房,再攻主楼。不留活口。

    身后的精瘦汉子一挥手,十三名黑衣人分成三队,如狼群般扑向那排厢房。

    然而——

    他们刚冲出去几步,刀疤脸头领的眉头就猛地一皱。

    太容易了。

    这两个哨探虽然位置隐蔽,但实力实在太弱了——最多不过二流水平。冥周影在府城的据点,怎么可能只安排两个二流杀手放哨?

    而且……那两个哨探倒下的姿势不对。

    真正被一刀毙命的人,身体会顺着刀势的方向倒下。但那两个人的尸体,倒下的方向却是朝着院子中央——就像是被故意摆放在那里的一样。

    不对——

    刀疤脸头领的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几个已经冲到厢房门口的黑衣人,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空空荡荡。

    但下一刻——

    轰轰轰!

    三间厢房的窗户同时炸开,数道凌厉的剑气从屋内激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就被剑气贯穿,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鲜血从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有埋伏!精瘦汉子厉喝一声,手中的苗刀猛地一挥,将一道刺向他的剑气磕开。

    但更多的身影,从厢房、从主楼、从屋顶的阴影中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宅院正前方的那栋二层小楼,二楼所有的窗户同时亮了起来。烛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将整个院子映得如同白昼——也将院子里那剩下的十三名黑衣人彻底暴露在灯火之中。

    刀疤脸头领的脸色骤变,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

    嗖嗖嗖!

    屋顶上,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站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个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弩箭精准地钉穿了喉咙和胸口。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了下去,鲜血在青砖地面上洇开。

    散开!找掩护!精瘦汉子大吼一声,手中的苗刀猛地一挥,将一支射向他的弩箭磕飞。

    但那弩箭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料——磕飞的一瞬间,他的虎口一震,竟隐隐发麻。

    军用弩!他的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有军用弩!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

    那栋二层小楼的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从门中走出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看起来就像个私塾先生。

    但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四道气息——每一道都比刀疤脸头领只强不弱。

    刀疤脸头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三个先天对五个先天——再加上屋顶上的弩手和藏在暗处的伏兵——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灰袍男人负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众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永昌镖局的朋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刀疤脸头领握紧了手中的刀: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灰袍男人微微一笑,你们白天在镖局门口收了那具尸体之后,我就知道你们今晚一定会来。

    刀疤脸头领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具尸体是你们放的?

    不是。灰袍男人摇了摇头,有人替我们点了这把火,让你们以为是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但我们冥周影做事,向来不屑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不过——既然有人替我们把你们引过来了,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刀疤脸头领的牙关紧咬,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但他没有退。

    他握着刀的手反而更稳了,稳得像一块磐石。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台阶上的灰袍男人,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说有人点了这把火——但你错了。

    灰袍男人眉梢微微一挑:

    就算没人引我们出来,今晚我们也会对你们动手。刀疤脸头领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们冥周影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比这院子里的雨水还多——又怎么会记得死在你手中的那些小人物?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黑衣人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但我记得。

    他们每一个人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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