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盘腿坐在床上,紧闭着眼,按照识海里那部《青云吐纳诀》的口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感应灵气。

    呼吸。放空。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他憋得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浑身肌肉绷得死紧,活像在跟人较劲。

    屁到是感应到了几个。

    他已经试了两天了。

    从藏经阁回来那天他就开始练,白天练,晚上也练,连觉都没怎么睡。可识海里那部功法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口诀倒背如流,就是死活感应不到什么灵气。

    欧阳询倒是引气成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外院后面的山坡上打坐,回来时一脸平静,偶尔还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符箓的纹路。雷烈问他怎么引气的,欧阳询也耐心教导,但是天赋有时候还是有差异的。

    他一静下来就想起希蘅。想起她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她站在内院月门前的背影。想起成亲那晚她穿着红嫁衣的样子。

    越想越烦,越烦越静不下来,越静不下来就越感应不到灵气。

    雷烈从床上跳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这间破屋子快把他闷出病来了。他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院的早晨跟他来的第一天没什么两样。

    雾气还没散尽,混杂着灵草和泥土的气息。演武场上几个炼气期的弟子在那里用最低级的火球术进行比拼,几排屋舍之间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灰毛灵鸡跑。

    雷烈漫无目的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

    他在这里看到了老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给几株矮小的灵草松土。她抬起头看了雷烈一眼,目光浑浊,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雷烈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老妪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老太婆。但这里可是青云宗的地界,怎么会有凡人住在这儿?

    他继续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一片区域住的人明显跟院内那些炼气期修士不一样。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走路没有修士那种轻快沉稳,说话嗓门也大,跟凡人界的市井百姓没什么两样。

    有男人在修屋顶,有妇人在井边洗衣裳,有小孩光着脚丫在土路上追跑打闹。

    雷烈正站在路边发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新来的记名弟子吧?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雷烈点了点头:你是……

    我姓柳,单名一个兵字。中年汉子放下锄头,擦了把汗,不过我不是修士。

    这里怎么还有……雷烈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礼貌,咽了回去。

    柳兵倒是不在意,笑了笑说:还有凡人,对吧?

    雷烈挠了挠头。

    柳兵指了指远处那些低矮的屋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住这边的,全是柳家的凡人。有些是当年柳家修士生的后代,灵根没传下来;有些是受了重伤修为尽废的老修士,退下来养老。反正都是跟柳家有关系的人,还有些外姓女婿的后人,没能踏上修仙路的都留在了这里。

    雷烈皱了皱眉,那不就等于……

    关在这里?柳兵接过话头,笑了一下,也不算关吧。这里地方大,有田有地,饿不死人。修士们猎杀灵兽,外出收徒,带些凡人界的东西回来换,我们在这里开垦灵田,有时候也上山寻寻灵药,日子也过得下去。只是不能出去罢了。有时候运气好寻得一个好的灵草回来换的一个聚灵丹,也能踏入炼气期,得到更久的寿命

    柳兵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前面那片空地上看看。每天上午都有人在那儿摆摊,卖些山上采的灵草、兽骨什么的,也有修士拿符箓和丹药出来换东西。

    雷烈道了声谢,顺着柳兵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黄土夯实的空地上,稀稀拉拉摆了十来个摊位,有的铺块麻布直接往地上一摊,有的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搁着几个粗陶罐子和竹编的簸箕。

    卖什么的都有。

    一个老汉蹲在一块麻布后面,布上摆着几株的草药,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山上挖回来的。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面前搁着几个竹筒,筒里插着几根色泽暗淡的兽骨,骨头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再过去一点,有人卖几张鞣制过的兽皮,像是某种山猫的皮毛,但摸上去比寻常兽皮厚实得多。

    雷烈逛了几个摊位。

    他看到有人在卖一种巴掌大的兽皮符纸,说是在山上捡到的废弃符箓,上面的纹路虽然模糊了,但皮子本身是好料,拿回去裁一裁还能用。也有人卖几枚颜色发黑的兽牙,说是从一头炼气后期的铁牙野猪嘴里拔下来的,磨成粉末能入药。

    逛了一圈下来,雷烈算是看明白了。

    这外院虽然名义上是柳家的地盘,但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型的集市。修士和凡人混居,修士提供灵石和修仙资源,凡人提供劳力、手艺和山货,各取所需。而那些凡人虽然不能离开青云宗,但在这里日子也不算太差,有地种、有房住、有活干,比起外面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平头百姓,至少安稳。

    雷烈正打算回去,柳兵从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两个空水桶,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逛完了?柳兵笑着问。

    雷烈点了点头:比想象中大不少。

    这才哪到哪。柳兵把水桶换了个手,外院大得很,你看到这片集市只是最规矩的一块。往西边走,过了那条溪,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柳兵压低了声音:赌档。好几家呢。有些修士猎杀灵兽回来发了笔横财,手上有灵石又没处花,就去那儿赌两把。有人一夜赢了一整年的开销费用,也有人输得精光,连身上的法衣都扒下来抵债。

    雷烈皱了皱眉:宗门不管?

    管不了。柳兵摇了摇头,那些开赌档的,背后都是柳家管事的亲戚,沾亲带故的。只要不出人命,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勾栏也有。

    雷烈愣了一下:

    勾栏,窑子。柳兵说得直白,外院住着千来号人,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女修捉刀回来伤了元气,靠这个赚些灵石买药修补根基;也有些凡人女子,祖上曾是修士,但传到她们这一辈灵根没了,又没别的本事,便做起了皮肉生意。柳家对这事不鼓励也不禁。

    雷烈听得愣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修仙宗门里人人都在打坐修炼、参悟大道,没想到这外院的烟火气比凡人界的集镇还重几分。赌档、勾栏、集市、药圃,修士和凡人混在一处,有人求道,有人求财,有人只是活着。

    柳兵见他发呆,笑了一声:怎么,吓着了?

    没有。雷烈挠了挠头,就是没想到……仙家地方也有这些。

    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柳兵提起水桶,朝溪边走去,修士也是人,脱了那身法衣,跟咱们没什么两样。

    雷烈站在原地,望着柳兵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集市方向那些吆喝叫卖的声音。赌档、勾栏,这些在凡人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换了个地方出现在仙家门派的外院里,反倒让他觉得这个柳家外院多了几分活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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