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的春风，刮在脸上虽不似冬天那般刺骨，但总带着些干燥的土腥味。
后山的暖棚里却是不一样的光景。
地热管子日夜不停地循环着温水，棚子里闷热潮湿，青翠的菜叶子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楚楚穿着件旧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两排垄沟中间拔草。
她这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了一小撮杂草。
“楚楚，你歇会儿，这活儿干不完的。”李秀莲抱着宁宁溜达进来，被里头的热气熏得鼻尖冒汗，赶紧解开了孩子外面裹着的薄毯子。
“不累，秀莲姐。这地里的草要是不拔干净，抢了菜的养分，这茬顶花带刺的黄瓜就长不直溜了。”楚楚抬头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在这庄园里，最自在的就是跟这些泥土打交道。
卡捷琳娜也跟在后面钻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条宽松的亚麻长裤，手里拿着个小铲子，看着也是来帮忙的，但一进暖棚，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片刚冒头的大蒜苗。
在苏联，大蒜和伏特加那可是绝配，尤其是在这种刚化冻的季节，生嚼大蒜能驱寒。
“这绿色的可以吃吗？”卡捷琳娜指着蒜苗，用生硬的中文问。
“哎哟，那可不行，那是我刚种下的蒜，得留着长蒜薹炒肉的。”林楚楚赶紧站起来拦着，生怕这位斯拉夫大妞一铲子下去给毁了。
卡捷琳娜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正要转身去拿旁边的西红柿，暖棚的门帘被掀开了。
林毅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衣领微敞。
刚在书房里把那套《宗师级电子机械组装图谱》里的初级生产线布局在纸上画了个大概，脑子正处于一种极度清晰亢奋的状态。
看到林毅进来，几个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静。
“毅子，前头的事儿忙完了？”李秀莲抱着孩子迎上去。
“嗯。”林毅顺手捏了捏宁宁肉嘟嘟的小手，目光扫过棚里长势喜人的蔬菜，最后落在卡捷琳娜身上。
“想吃大蒜？”他看着卡捷琳娜那副馋样。
卡捷琳娜诚实地点点头。
林毅走到蒜苗地边上，没用铲子，直接伸手在泥里轻轻一抠，连根拔起一头还没长成型的新蒜，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两下，扔给卡捷琳娜。
“拿去配红肠吃。别祸祸楚楚的蒜苗。”
卡捷琳娜高兴地接过来，也不嫌辣，掰了一瓣直接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楚楚在旁边看得直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
“大壮去哪了？”林毅没在这儿多待，转身问李秀莲。
“早上就开车进城了，说是赵总那边有几个大件要搬，他去搭把手。”
林毅点点头。
南方走私线被查的事，赵雨墨肯定急得跳脚，这个时候让她在店里压着阵，这股火气估计没少往那些来买电视机的人身上撒。
其实这事儿在他预料之中。
政策的收紧和放开，在七九年到八零年这段时间里，本来就是反反复复的。
但这对他来说，不仅不是绝境，反而是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下午三点。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王府街“宫廷御贡”的后门。
林毅没从前门进，前门那排队买电视机的人还没散干净。
他从后院直接上了二楼书房。
推开门，赵雨墨正坐在一堆报表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回来了。”林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能不急吗！”赵雨墨把手里的钢笔一摔，发出一声脆响，“南边那条线一断，咱们红星厂里的五百多号工人就得干坐着！老李头今天上午跑来找我，问我下个月还发不发得出工资。我能怎么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
“林毅，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之前搞保健品，原料是咱们自己山里的。现在搞这电子元件，全靠外头供血，别人一掐脖子，咱们就得翻白眼。”
赵雨墨说的是大实话。
这也是这个年代所有搞实业的私营老板最怕的事。
“所以，咱们得自己造血。”
林毅没有被她的焦躁感染，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草图，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什么？”赵雨墨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路和奇怪的机械结构，以她的见识，完全看不懂。
“这是初级电子晶体管和高频二极管的生产线布局图。”林毅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
“自己生产？！”
赵雨墨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林毅，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造这种电子元件，得要无尘车间，得要光刻机！别说咱们，就算是京城最大的国营电子管一厂，那良品率也低得吓人。咱们去哪弄这些设备？难道让老李头他们拿锉刀手工磨吗？”
“设备不用愁。叶莲娜在远东收的那批废料里，有几台淘汰的苏联军工级压膜机。虽然老了点，但改改还能用。”
林毅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
“现在缺的，是一个合适的场地，和一批真正懂半导体封装的技术工人。红星厂那些人组装电视机行，搞微观电子，他们干不了。”
他看着赵雨墨，嘴角微微一扬。
“雨墨，你在大院里人脉广。帮我打听打听，京城周边，有没有哪家濒临破产的、专门搞半导体或者电子元件的小型国营厂。”
赵雨墨愣住了。
她看着林毅那副笃定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男人，是在下一盘大得惊人的棋。
“你还真想把这整条产业链都吃下去啊……”她喃喃自语，随即脑子里开始快速搜寻信息。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
“还真有一家！”
赵雨墨坐直了身子。
“在南郊的石景山那边，有个叫‘东方红半导体厂’的地方。这厂子以前是专门给部队里的电台供零件的。后来设备太老，技术跟不上，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的工人全靠借调去附近的砖瓦厂搬砖拿点生活费。”
她看着林毅。
“那个厂的厂长是个硬骨头，以前也是个专家。听说上面几次想把那块地皮收回去盖家属楼，他死活不签字，带着几个老技工天天在破车间里守着那些废铜烂铁。”
“石景山。东方红半导体厂。”
林毅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壮！”
林毅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哥！”楼下传来大壮浑厚的回应。
“备车。明天一早，去南郊。”
林毅收起图纸，看着窗外西斜的夕阳。
卡脖子？
那我就把这脖子，换成铁打的。
后山的暖棚里却是不一样的光景。
地热管子日夜不停地循环着温水，棚子里闷热潮湿，青翠的菜叶子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楚楚穿着件旧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两排垄沟中间拔草。
她这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了一小撮杂草。
“楚楚，你歇会儿，这活儿干不完的。”李秀莲抱着宁宁溜达进来，被里头的热气熏得鼻尖冒汗，赶紧解开了孩子外面裹着的薄毯子。
“不累，秀莲姐。这地里的草要是不拔干净，抢了菜的养分，这茬顶花带刺的黄瓜就长不直溜了。”楚楚抬头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在这庄园里，最自在的就是跟这些泥土打交道。
卡捷琳娜也跟在后面钻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条宽松的亚麻长裤，手里拿着个小铲子，看着也是来帮忙的，但一进暖棚，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片刚冒头的大蒜苗。
在苏联，大蒜和伏特加那可是绝配，尤其是在这种刚化冻的季节，生嚼大蒜能驱寒。
“这绿色的可以吃吗？”卡捷琳娜指着蒜苗，用生硬的中文问。
“哎哟，那可不行，那是我刚种下的蒜，得留着长蒜薹炒肉的。”林楚楚赶紧站起来拦着，生怕这位斯拉夫大妞一铲子下去给毁了。
卡捷琳娜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正要转身去拿旁边的西红柿，暖棚的门帘被掀开了。
林毅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衣领微敞。
刚在书房里把那套《宗师级电子机械组装图谱》里的初级生产线布局在纸上画了个大概，脑子正处于一种极度清晰亢奋的状态。
看到林毅进来，几个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静。
“毅子，前头的事儿忙完了？”李秀莲抱着孩子迎上去。
“嗯。”林毅顺手捏了捏宁宁肉嘟嘟的小手，目光扫过棚里长势喜人的蔬菜，最后落在卡捷琳娜身上。
“想吃大蒜？”他看着卡捷琳娜那副馋样。
卡捷琳娜诚实地点点头。
林毅走到蒜苗地边上，没用铲子，直接伸手在泥里轻轻一抠，连根拔起一头还没长成型的新蒜，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两下，扔给卡捷琳娜。
“拿去配红肠吃。别祸祸楚楚的蒜苗。”
卡捷琳娜高兴地接过来，也不嫌辣，掰了一瓣直接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楚楚在旁边看得直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
“大壮去哪了？”林毅没在这儿多待，转身问李秀莲。
“早上就开车进城了，说是赵总那边有几个大件要搬，他去搭把手。”
林毅点点头。
南方走私线被查的事，赵雨墨肯定急得跳脚，这个时候让她在店里压着阵，这股火气估计没少往那些来买电视机的人身上撒。
其实这事儿在他预料之中。
政策的收紧和放开，在七九年到八零年这段时间里，本来就是反反复复的。
但这对他来说，不仅不是绝境，反而是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下午三点。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王府街“宫廷御贡”的后门。
林毅没从前门进，前门那排队买电视机的人还没散干净。
他从后院直接上了二楼书房。
推开门，赵雨墨正坐在一堆报表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回来了。”林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能不急吗！”赵雨墨把手里的钢笔一摔，发出一声脆响，“南边那条线一断，咱们红星厂里的五百多号工人就得干坐着！老李头今天上午跑来找我，问我下个月还发不发得出工资。我能怎么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
“林毅，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之前搞保健品，原料是咱们自己山里的。现在搞这电子元件，全靠外头供血，别人一掐脖子，咱们就得翻白眼。”
赵雨墨说的是大实话。
这也是这个年代所有搞实业的私营老板最怕的事。
“所以，咱们得自己造血。”
林毅没有被她的焦躁感染，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草图，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什么？”赵雨墨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路和奇怪的机械结构，以她的见识，完全看不懂。
“这是初级电子晶体管和高频二极管的生产线布局图。”林毅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
“自己生产？！”
赵雨墨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林毅，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造这种电子元件，得要无尘车间，得要光刻机！别说咱们，就算是京城最大的国营电子管一厂，那良品率也低得吓人。咱们去哪弄这些设备？难道让老李头他们拿锉刀手工磨吗？”
“设备不用愁。叶莲娜在远东收的那批废料里，有几台淘汰的苏联军工级压膜机。虽然老了点，但改改还能用。”
林毅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
“现在缺的，是一个合适的场地，和一批真正懂半导体封装的技术工人。红星厂那些人组装电视机行，搞微观电子，他们干不了。”
他看着赵雨墨，嘴角微微一扬。
“雨墨，你在大院里人脉广。帮我打听打听，京城周边，有没有哪家濒临破产的、专门搞半导体或者电子元件的小型国营厂。”
赵雨墨愣住了。
她看着林毅那副笃定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男人，是在下一盘大得惊人的棋。
“你还真想把这整条产业链都吃下去啊……”她喃喃自语，随即脑子里开始快速搜寻信息。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
“还真有一家！”
赵雨墨坐直了身子。
“在南郊的石景山那边，有个叫‘东方红半导体厂’的地方。这厂子以前是专门给部队里的电台供零件的。后来设备太老，技术跟不上，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的工人全靠借调去附近的砖瓦厂搬砖拿点生活费。”
她看着林毅。
“那个厂的厂长是个硬骨头，以前也是个专家。听说上面几次想把那块地皮收回去盖家属楼，他死活不签字，带着几个老技工天天在破车间里守着那些废铜烂铁。”
“石景山。东方红半导体厂。”
林毅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壮！”
林毅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哥！”楼下传来大壮浑厚的回应。
“备车。明天一早，去南郊。”
林毅收起图纸，看着窗外西斜的夕阳。
卡脖子？
那我就把这脖子，换成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