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宜站在堂屋门槛边。

    她看着林毅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再反手推回。

    整个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她捏紧了风衣的口袋边缘。

    大院里带枪的人她见过不少,但那些人拔枪时,身上多少带着怒气或者炫耀。

    林毅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在店里盘账时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男人是真的去杀人,不是去打架。

    林毅把枪塞回后腰,用大衣下摆盖住。

    “你留在这。”林毅对沈佳宜扔下四个字,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胡同口的冷风打着旋儿往衣领里灌。

    “哥!”

    李大壮从胡同外跑了进来,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喘着粗气停在林毅面前。

    “救护车叫了,医院说十分钟就到。俺留了五十块钱在门口看电话的大爷那,让他帮着引路。”

    “上车。”

    林毅拉开吉普车的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

    大壮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钻进来,顺手把那根实心钢管塞在了座位底下。

    “哥,去老莫?”大壮看着林毅发动车子。

    “嗯。”

    林毅挂上挡,猛踩油门。

    夜里的京城街道空旷。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两旁的白杨树向后飞退。

    “哥,那个‘黑熊’俺听人提过一嘴。”大壮双手搓了搓大腿,转头看着林毅,“说是这两年在南城那边放印子钱起家的,手底下养着十几个劳改释放犯。这孙子最近搭上了倒爷的线,专门往北边弄些见不得光的货。”

    林毅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弄什么货?”

    “啥都弄。大衣、罐头,还有女人。”大壮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听说老毛子那边缺女人,他弄过去换望远镜和工业票。楚楚妹子落他手里……”

    大壮没说下去。

    林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两下。

    这年头,边境贸易刚刚冒头。

    黑市里的利润高得离谱,自然会催生出黑熊这种不要命的亡命徒。

    林强借了高利贷还不清,拿亲妹妹抵债,在这些混子的行规里,这叫“肉偿”。

    老莫餐厅。

    北京展览馆旁边的那栋带有浓郁俄式风情的巨大建筑。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老莫门外的广场边缘。

    这里停着不少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小轿车,还有几辆伏尔加。

    林毅推开车门下车。

    高大的穹顶建筑在夜色中透着金黄色的灯光。

    旋转玻璃门内,隐约传出手风琴的悠扬旋律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进去以后,跟紧我。”林毅拉了拉大衣的领口,“不问话,不动手。看我眼色。”

    “哎。”大壮把手揣进兜里,握住了钢管的握把。

    两人推开沉重的旋转门。

    老莫的穹顶极高,四根巨大的镀金柱子撑起整个大厅。

    木质的护墙板和华丽的水晶吊灯,在这个年代的京城,代表着绝对的奢华与地位。

    大厅里坐了七八成满。

    左边区域大多是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官员和外宾在低声交谈。

    右边靠墙的几排红丝绒卡座,则显得喧闹许多。

    那些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的倒爷和顽主,正操着京腔和半生不熟的俄语,在桌面上比划着数字。

    林毅站在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右边的卡座区。

    找光头,找脖子上的疤。

    大堂经理是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人,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毅和大壮的打扮。

    林毅那身料子极好的呢子大衣让他收起了轻视,但大壮那一身遮不住的土匪气又让他有些迟疑。

    “先生,几位?有预定吗?”经理客气地询问。

    “找人。”

    林毅没看经理,目光定格在大厅最深处、靠近侧门通道的一个半封闭卡座上。

    找到了。

    卡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最外面是个光头胖子。

    他背对着大厅,脖子后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他手里夹着根雪茄,正探着身子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光头里面,靠墙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女孩。

    林楚楚。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凌乱,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哭出声都不敢。

    坐在光头对面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苏联女人。

    林毅推开大堂经理,迈步向那个卡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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