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下河村东头的柏油路口猛地捏了闸。

    车轮子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骑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着褪色蓝中山装、脑袋上扣着顶旧解放帽的中年汉子翻身跨下车。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片被翻得平整得连个大坷垃都找不出的八百亩黑土地。

    这人正是隔壁上沟村新上任的大队长李建国。

    李建国今天带着村里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本来是打着互相学习春耕经验的幌子,想到下河村来探探底细。

    他们上沟村为了全县那个大比武的林地指标,全村老少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刨土,好不容易从农机站借来的拖拉机还趴窝了,这会儿他满肚子都是火气。

    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下河村的地头边上,看着眼前这完全违背常理的翻土速度时,整个人就像是生吞了一个大号的酸秤砣,从嗓子眼一直酸到了胃底。

    “我的那个活祖宗哎!这……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儿吗?”

    跟在李建国身后的一个小队长张大着嘴巴,手里扶着的自行车把手直晃荡,他指着远处那头正拖着几百斤重生铁大铧犁狂奔的大黄牛,连说话的声音都劈了岔。

    “李队长,你看那头大黄牛!那牛蹄子踩在半尺深的泥地里拔腿就走,拉着那么重的铁犁头连个大气都不喘!咱们村那三十多头老黄牛绑在一块儿,也抵不上这一个畜生干的活儿多啊!”

    李建国咬着牙没吭声,他眼睁睁地看着大黄牛走到地头,轻松地掉了个头,暗金色的牛角在日头下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再瞅瞅田埂上蹲着的那帮下河村老汉,一个个手里捧着大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连个下地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这种极其荒诞的落差感,让李建国心里那点想要争强好胜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林村长这手段,咱们是真学不来。”李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硬着头皮顺着田埂朝林毅这边走过来。

    林毅把怀里的安安放下来,看着走过来的李建国,脸上挂着几分随和的淡笑。

    “李队长大老远跑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厨房多备两副碗筷。”

    “林老板客气了,俺们也就是顺道路过,瞅瞅下河村的春耕进度。”李建国搓着粗糙的双手,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的讨好。

    他看着林毅那身干净整洁的褂子,再看看自己满腿的黄泥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林老板,您这头神牛到底是从哪请来的宝贝啊?这翻地的速度,县里报纸上宣传的那些机械化拖拉机在它跟前简直就是一堆废铁。俺们上沟村那几百亩地现在还冻着半截硬土,老百姓愁得头发都白了。”

    林毅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给李建国一根,自己没抽。

    “牛就是普通的牛,平时喂草料的时候多费点心思,不让它干拉空车的杂活,力气自然就攒足了。”林毅随口扯了个由头,没打算跟外人去解释长生灵泉水的底细。

    就在李建国拿着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通往西坡庄园的那条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这动静大得连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轻微跳动。

    李建国和那几个小队长吓得一哆嗦,赶紧转头看去。

    只见一头足有四米多高、体型像是一座黑色肉山一样的西伯利亚大黑熊,正呼哧呼哧地顺着土路走过来。

    这头黑瞎子正是熊二。

    熊二今天没有空着手,它宽阔厚实的两个大肩膀上,一左一右地扛着四个巨大无比的麻袋。

    每个麻袋里装的都是用稀释灵泉水泡过了一整夜的特级春小麦种子,这四袋加起来少说也有八百斤重。

    在熊二那毛茸茸的大黑脑袋上,悟空这只穿着红坎肩的泼猴正四平八稳地盘着腿坐在那里。

    它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葵花籽,磕一个吐一个皮,全吐在熊二的鼻梁上,俨然一副大老爷巡视领地的嚣张做派。

    熊二被瓜子皮弄得有些痒,但它根本不敢去惹头顶上的这只猴子,只能委屈地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的步子径直走到林毅跟前。

    “砰!”

    熊二极其听话地弯下腰,把肩膀上的四个大麻袋稳稳当当地卸在松软的黑土地上,震起一片细碎的泥土。

    然后它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熊掌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张着大嘴冲林毅吐着长舌头,等着主子给下达下一步的指令。

    李建国和他带来的那几个汉子,这会儿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哪见过把深山老林里最要命的黑瞎子当苦力使唤的阵仗!

    “林……林老板……”李建国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顾不去捡。

    “这……这大虫不咬人吗?它扛着这么重的粮种,这要是发起狂来,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它不伤人。”

    林毅没去管李建国的恐慌,他走到麻袋跟前,解开扎口的麻绳,抓起一把饱满圆润、透着股子淡淡清香的小麦种子看了看。

    “把种子全倒在旁边的木头槽子里,大壮一会儿过来挂播种机,你跟在牛车后头,把翻出来的土坷垃踩平实。”林毅指着地垄沟冲熊二下达了命令。

    熊二极其熟练地站起身,用大巴掌拎起一个两百斤重的麻袋,毫不费力地把里头的种子倒进播种槽里,接着就老老实实地走到大黄牛刚犁出来的那道深沟里,用它那宽大厚实的脚掌,极其认真地在松软的泥土上踩踏起来,把那些突出来的土块踩得平平整整。

    这头能徒手拔断大树的巨兽,此刻干起农活来竟然比村里最老练的庄稼汉还要细致。

    悟空从熊二头顶上跳下来,抓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麦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觉得没啥甜味,嫌弃地扔在地上,跑到安安身边去讨要红薯干吃。

    李建国咽了口极大的唾沫,他看着这头任劳任怨的黑熊,再看看那头不知疲倦的大黄牛,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神色极其平淡的年轻人身上。

    他知道,这次全县的春耕大比武,别的村子已经彻底出局了。

    在下河村这种毫不讲理的降维打击面前,任何努力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老板,俺们就不多留了,地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李建国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推起自行车带着人灰溜溜地顺着原路返回。

    林毅没有挽留,他拍去手上的草屑,看着大黄牛和熊二配合着在黑土地上快速推进,转身叫住正满地追着野山猫跑的安安。

    “安安,别玩了,带弟弟妹妹回院子洗手,你晓月娘在堂屋炖了老参鸡汤,凉了喝伤胃。”

    初春的暖阳照在平整的黑土地上,这片被林毅彻底重塑的下河村,正以一种极其狂野的姿态,在这场时代的竞赛中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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