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丢下这句话,双手推开正房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门合拢,木插销“咔哒”一声落入锁槽。

    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棉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天光。

    林毅走到床前。

    那承安平躺在木板床上。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垂,呈现出灰败的青色。

    胸口盖着一床厚棉被,起伏的幅度微弱到几乎用肉眼无法分辨。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空了的玻璃药瓶和散乱的针管。

    林毅拉过一把方凳,坐在床沿。

    然后拉开挂在身前的帆布包拉链。

    他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木塞。

    他没有急着喂药。

    他左手捏住那承安的两颊,微微用力。

    那承安的下颌骨向下错开,嘴巴张开一道缝隙。

    林毅右手倾斜瓷瓶,一滴粘稠的、泛着金红色的【虎魄神酒】原浆滴入那承安的舌根。

    随后,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极小的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黑褐色的药丸。

    他用指甲掐下米粒大小的一点药渣,放入那承安的嘴里。

    最后拿起桌上的茶缸,含了一口凉水,对准那承安的嘴唇喷了进去,强迫他将药液和药渣吞咽下肚。

    做完这些,林毅把剩下的药丸重新装回木盒,放进帆布包。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注视着那承安的脸。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

    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海棠树枝。

    那建国盯着紧闭的正房大门,脸色铁青。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大夫。

    “刘大夫,你刚才说,老爷子就剩这几个小时的气了?”那建国压低声音,凑到刘大夫耳边。

    刘大夫搓了搓冻僵的手,点头:“心肺功能彻底衰竭。用咱们医学上的话讲,就是不可逆的器质性损坏。神仙来了也留不住。”

    那建国听完,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一把拉住刘大夫的胳膊,往院墙的角落里拽了几步,避开站在台阶下抹眼泪的那岚和守在门口的李大壮。

    “刘大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直接塞进刘大夫的白大褂口袋里,“那小子刚才进去了。他是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外地盲流。”

    刘大夫捏了捏口袋里的厚度,没吭声。

    那建国继续说道:“老爷子要是断了气,那就是医疗事故。是那个外地人胡乱喂药,把老爷子治死了。你是协和的专家,你的诊断报告最有分量。只要你证明老爷子是死于乱用药……”

    刘大夫抬起头,看了看那建国。

    “你这是要定他的罪?”

    “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那建国冷笑一声,“他不死,这西跨院我就拿不到手。那岚那丫头死心眼,只有把那个骗子送进局子,把事情闹大,我再以家属的身份接管院子,名正言顺。”

    那建国转过身,冲着游廊底下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年轻人小跑过来:“二叔。”

    “小波,你现在从后门出去。”那建国凑到年轻人耳边,“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再去派出所报案。就说咱们家里闯进了一个骗子,正在非法行医,谋杀革命老干部。让他们多带几个人,带上家伙来。”

    小波看了看站在正房门口铁塔一般的李大壮,咽了口唾沫:“二叔,那大个子看着不好惹。”

    “不好惹有公安的枪子儿好惹?”那建国推了他一把,“跑快点!赶在老爷子咽气的时候把人带来,抓他个现行!”

    小波点点头,转身顺着抄手游廊,一溜烟地往后门跑去。

    那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回院子中央。

    他看着正房的大门,心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

    只要公安一到,把那两个外地人扣上杀人的帽子,那岚作为从犯也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这三进的大四合院,就全落在他那建国一个人的名下了。

    此时的林毅,正坐在床边观察那承安的呼吸,完全不知道院墙外面已经张开了一张大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千里之外的西坡庄园,书房里生着火炉。

    苏晓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林毅买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化学方程式。

    田小娥坐在她对面,捧着一本历史书,嘴里默念着朝代更迭的年份。

    田小凤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灯花。

    灯芯剪去一截,屋里的光线更亮了些。

    “嫂子,这道题我算了两遍,结果都不一样。”田小凤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苏晓月面前。

    苏晓月停下笔,拿过纸看了看。

    “这里。”苏晓月用笔尖点在一个括号上,“去括号的时候,里面的符号要变。你把加号写成减号了,所以结果差了一大截。”

    田小凤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这脑子,真是笨。”

    “不笨。你这是太急了。”苏晓月把纸推回去,“毅子走的时候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按部就班地学。严先生说明天给咱们讲立体几何。”

    田小娥合上历史书,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嫂子,你说林大哥现在在京城干啥呢?”

    “在看房子呢。”苏晓月低下头,继续写方程式,“说是看中了一个很大的四合院,就在我们要考的那个大学旁边。”

    “大学旁边的四合院?”田小凤眼睛发亮,“那是不是一出门就能看见大学生?”

    “何止看见。”苏晓月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和向往,“毅子说,只要咱们考上了,拿到了通知书,咱们就搬进去。到时候,咱们住在王爷住过的大宅子里。早上推开门,走十分钟就能进大学教室。中午放学,就在自家院子的葡萄架底下吃饭。”

    “真有那一天吗?”田小娥咽了口唾沫。

    “有。”苏晓月握紧了钢笔,“毅子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他现在在京城给咱们拼地盘,咱们在家里就得把这几本书吃透。谁考不上,谁就没脸进那个四合院的门。”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更加密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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