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把挽在手腕上的军大衣往肩上一搭,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田埂往远处几间破旧的砖瓦房走去。

    那地方看着像个大队部。

    林毅没跟着去,他拉开车门,从储物格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南方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黏腻感压了压。

    不到两根烟的功夫。

    远处那片砖瓦房前突然热闹起来。

    大壮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穿着对襟黑布褂子、裤腿高高卷起的干瘦老头。

    老头跑得飞快,脚下的解放鞋在烂泥里踩得吧唧作响,生怕前面的人跑了一样。

    “哥!”大壮离着还有十几米就扯着大嗓门喊,“这块地归上步村管。这是村里的梁支书。俺刚提了一嘴要买那片水泡子,这支书激动得差点把大队部的桌子掀了。”

    干瘦的梁支书喘着粗气跑到吉普车前,先是看了一眼这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又看了看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林毅,眼神里透着股子见着活菩萨的狂热。

    “这位老板,您……您真看上我们村那块洼地了?”梁支书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都在打颤,“不瞒您说,那地地势太低,一下雨就淹,种啥啥死。现在上面号召搞什么特区建设,可咱们村底子薄,连给社员买化肥的钱都凑不齐。您要是真想包,价格好商量,什么政策咱们大队都给您开绿灯!”

    这年头的南方,刚吹起改革的春风。

    基层干部愁的是怎么拉投资、怎么让村里人吃饱饭。

    只要有人拿着真金白银来投资,别说一块烂泥地,就是把村里最好的宅基地批出去他们都乐意。

    林毅看着梁支书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地我是真想包,五十年限。”林毅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不过这盖章扯皮的手续,我懒得跑。”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梁支书一听五十年,眼珠子都红了,“只要您出钱,这公社、县里的手续,我老梁跑断这双腿也给您盖齐喽!”

    林毅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大壮,去把雨墨叫来。”林毅坐进驾驶室,“告诉她,大掌柜该干活了。带上公章和支票,来跟梁支书签合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赵雨墨那大院里磨炼出来的交际手腕,应付这种基层的招商引资,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大壮应了一声,跳上副驾驶。

    吉普车打了个方向,朝着羊城市区的方向驶去。

    下午四点,东方宾馆的豪华套房里。

    大床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的确良衬衫、碎花裙子,还有几双崭新的羊皮小皮鞋。

    田小凤拿着一条喇叭裤在身上比划着,兴奋得脸颊发红:“嫂子,你看这裤腿,跟扫把似的,这南边的人穿衣服可真时髦。”

    “你啊,穿上这裤子,走路都得小心绊倒自己。”苏晓月坐在床沿上,手里正叠着一件暗蓝色的男式短袖衬衫。这布料摸着冰凉顺滑,是她特意在友谊商店用外汇券给林毅挑的。

    卡捷琳娜则换上了一件碎花吊带长裙,外面罩着件薄毛衣。

    斯拉夫女人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南国阳光的映衬下透着粉,那傲人的身材根本藏不住。

    她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对这身打扮非常满意。

    “咔哒。”

    套房的门锁转动,林毅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的笑闹声顿了一下。

    苏晓月拿着那件短袖衬衫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跟前,帮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好。

    “回来了?地看好了吗?”苏晓月轻声问。

    “看好了。雨墨留在村里盖章走账去了。那村支书看她像看财神爷一样,估计今晚连饭局都给安排妥了。”

    林毅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桌上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战利品”。

    “没给我省钱吧?”

    “哪能啊,林大哥给的外汇券,我们可是花得一干二净。”田小娥端着一盘洗好的岭南荔枝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楚楚还买了个海鸥牌的照相机,说是明天去海边,要多拍几张照片留个念想。”

    林楚楚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抱着个黑色的皮套相机,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林毅剥了颗荔枝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

    “叮铃铃——”

    套房里那台带着转盘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毅拿起听筒。

    “喂,毅子。”

    电话那头传来林兰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你们到南边了吧?住下没?”

    “住下了,东方宾馆。家里都好吧?安安和宁宁没闹你吧?”林毅的语气瞬间放柔。

    “孩子倒是个顶个的听话,能吃能睡。就是……”林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子无奈,“就是后院那几位活祖宗,快把房顶掀了。”

    林毅眉头一挑:“怎么?黑龙又咬熊二了?”

    “咬倒没咬。你不在家,没人压得住那头黑瞎子。”

    林兰绘声绘色地告起了状,“昨天中午,熊二不知道发什么疯,嫌暖棚里刚结出来的几根黄瓜长得慢,一屁股坐在垄沟里,把楚楚种的那半畦西红柿苗全给压趴了。黑龙在旁边看着,汪汪叫了两声也没敢上去拦。”

    林毅忍不住笑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大黄不干了。”林兰也跟着笑了起来,“大黄牛正拉着磨呢,看见它那几口青菜被压了,牛脾气上来了。直接挣脱了绳子,低着头冲过去,一牛角就顶在熊二的厚屁股上。那黑瞎子疼得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翻出暖棚,顺着后山就跑没影了,到现在还没敢下山呢。”

    林毅听着脑海里都能浮现出那个鸡飞狗跳的画面。

    空间灵泉喂出来的大黄牛,那是真有一股子洪荒之力的。

    熊二虽然个头大,但平时好吃懒做,真碰上发脾气的大黄,只有挨揍的份儿。

    “猴子呢?”林毅问。

    “悟空最贼。它就蹲在葡萄架上看戏,等熊二被顶飞了,它跑去把那根被压扁的黄瓜捡起来自己啃了。”林兰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对了,孙静还在地下室没日没夜地做实验。我每天把饭放在暗门外头,她吃得不多。你走的时候交代留下的那几百斤药材边角料,已经快见底了。”

    林毅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告诉她别太拼命。等我回去,带一批南边的新设备给她。让老许头多给她送点野蜂蜜冲水喝。”

    挂了电话。

    林毅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外羊城的夜色。

    千里之外的西山庄园,有烟火气,有闹腾的猛兽,有守着地下室的红颜。

    而眼前,是这些穿着新衣服、正叽叽喳喳商量明天去哪看海的女人们。

    这日子,算是活通透了。

    “吱呀。”

    门推开,赵雨墨踩着疲惫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把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往桌上一扔,端起林毅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拿下了。五十年使用权,白纸黑字,两万块现金一次性付清。那村支书差点给我磕一个。”赵雨墨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丹凤眼里满是干完大事的痛快。

    “辛苦了。去洗个澡,晚上带你们去吃泮溪酒家的烤乳猪。”

    林毅站起身,把那件新买的暗蓝色短袖衬衫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明天,该去看看这南方的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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