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春风,裹挟着一股子浓烈的马粪味和柴油味,在京城农展馆巨大的广场上空盘旋。

    展销会开幕第一天,那叫一个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广场正中央,红星农场那头据说是从荷兰引进的纯种黑白花奶牛,脖子上挂着大红绸,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围在中间。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从各个公社大队赶来的乡下老农和看热闹的城里人。

    “乖乖!这洋牛长得可真排场!那奶子鼓得,一天得下多少斤奶啊!”一个包着白头巾的农村大娘,踮着脚尖往里瞅,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排场是排场,可这玩意儿娇贵着呢!你没看人家不仅给搭了玻璃棚,里头还放着电风扇吹着?咱们那土坷垃地里,哪养得起这种活祖宗。”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股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劲儿。

    这才是八十年代初最真实的缩影。对洋玩意儿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但骨子里那股子对“实用、皮实”的渴望,才是支撑这片土地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底色。

    相比于中心展区的喧嚣,农展馆最西北角的那个连个顶棚都没有的破露天展位,简直冷清得像个坟场。

    卡捷琳娜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那是她在苏联参加地下赛车时最喜欢的行头。一头金发高高扎起,火辣的身材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原本绝对是吸睛的利器。

    但问题是,这里是农展馆!来这儿的人,眼睛里只有能干活的牲口和能下地的机器。哪怕是个外国大美人,在他们眼里,也不如一头能拉一千斤重物的骡子有吸引力。

    更何况,这角落里还弥漫着不远处临时垃圾中转站飘来的阵阵酸臭味。

    “林这个大骗子!他说让我来当模特,结果把我扔在垃圾堆旁边吃冷风!”

    卡捷琳娜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旁边那台被军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三蹦子”,又瞪了一眼旁边草棚底下那头正闭目养神、嘴里慢条斯理反刍的大黄牛。

    “喂!大笨牛!你倒是起来叫两声啊!我们都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卡捷琳娜用生硬的中文冲着大黄抱怨。

    大黄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带着股青草的清香,仿佛在嘲笑这个急躁的两脚兽。

    这牛在空间灵泉里泡久了,不仅骨架子大得吓人,那脾气更是比石头还硬。除了林毅和庄园里那几个熟脸,谁也别想指使它。

    “吱吱!”

    就在卡捷琳娜快要抓狂的时候。

    蹲在展位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的悟空,却精神百倍。

    它那双金色的猴眼里滴溜溜地转着,毛茸茸的爪子里抓着几张大壮早上塞给它的、用来发给路人的“紫气牌农用三轮车”的简陋油印传单。

    这猴子精得很。

    它知道在这个臭气熏天的角落里干等是没用的。

    它顺着柳树枝桠,几个起落,直接窜出了这片冷清的区域,朝着广场中央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荡了过去。

    此时的林毅,正牵着苏晓月的手,像一对普通的小夫妻一样,在广场南侧的农机展区里闲逛。

    “毅子,你看那台东方红拖拉机,看着真气派。”苏晓月指着展区里一台刷着大红漆、履带崭新的重型拖拉机,小声说道。

    林毅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台代表着这个时代中国农机最高水平的工业结晶上扫过。

    “气派是气派,但太重了。这种履带式拖拉机,适合东北那种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但在南方,或者咱们华北这种丘陵和零碎的包产地里,它转个弯都费劲,更别说下地了。”

    林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却透着一种对时代脉搏精准把控的通透。

    “老百姓分了地,一家一户就那么几亩三分地。他们需要的,不是这种吃油像喝水一样的大块头。他们需要的是便宜、灵活、哪怕是坏了自己在村头铁匠铺敲两锤子就能修好的机器。”

    林毅转过头,看着苏晓月那张温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吧,这里的机器,看着热闹,其实也就是个花架子。咱们回咱们那个破角落去,看看卡捷琳娜是不是快被气哭了。”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卖焦圈的早点摊前,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哎哎!你这死猴子!那是我的帽子!给我放下!”一个大腹便便、看着像是哪个公社大队长的胖老头,正气急败坏地跳着脚,指着旁边一棵大树上的金丝猴大骂。

    林毅循声望去,眉头微微一挑。

    那猴子,不是悟空是谁?

    这泼猴不在展位上待着,跑到这人堆里干什么?

    只见悟空倒挂在树枝上,左手抓着那个胖老头刚摘下来放在桌上的前进帽,右手极其嚣张地挥舞着一张印着黑字的纸片。

    它没跑远,反而冲着那胖老头做着鬼脸,把手里的纸片团成一团,极其精准地砸在了老头的脑门上。

    “反了天了!谁家的猴子这么没规矩!”胖老头气得浑身直哆嗦,捡起地上的纸团刚想扔掉。

    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纸团上印着的几个大黑字。

    “八百八十八……免工业券……承重一吨……多功能农用三轮车?”

    老头子瞪大了眼睛,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在这个买个自行车都要攒大半年工业券的年代,“免工业券”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带着魔力的钩子,瞬间死死地勾住了他的魂!

    树上的悟空见他停下动作,得意地“吱”了一声,随手把帽子扔还给老头,然后在树枝间几个纵跃,朝着西北角那个最偏僻、最冷清的展位荡了过去。

    胖老头顾不上拍打帽子上的灰,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悟空离去的方向。

    “三轮的拖拉机?还不要票?!”

    老头咽了口唾沫,一把拉住旁边同行的几个村干部,“走!跟上那猴子!去西北角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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