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两天还只是穿着夹克在街上晃荡,一场西北风刮过,石景山这边漫山遍野的枯草上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东方红半导体厂的三号车间里,冷得像个冰窖。

    这车间原本是六十年代建的,四面漏风,玻璃破了就拿旧报纸或者塑料布糊上。

    林毅接手后虽然拨了款修缮,但有些老旧的供暖管道早就锈死了,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好。工人们只能在车间角落里拢起几个大铁桶,里面烧着煤块,勉强烤烤手。

    “滋啦——”

    一股刺鼻的松香白烟从操作台上腾起。

    周厂长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棉袄,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近视眼镜。

    他整个人几乎快趴在那台苏联老式扩散炉前了,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把长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硅晶圆送入炉腔。

    炉子里的温度极高,烤得他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发红,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温度曲线……保持在1100度……掺杂气体流量阀微调……”

    旁边,陈默裹着件军大衣,冻得直吸溜鼻涕。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秒表,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上那根跳动的指针,嘴里念念有词。

    这大半个月来,这两人简直像是魔怔了一样。

    自从在西山庄园的地下防空洞里,用那台二手光刻机成功在硅片上蚀刻出线路后,他们就把铺盖卷搬到了这破车间里。

    光刻只是第一步,要把这带着线路的硅片变成真正能导电、能控制信号的高频晶体管,还需要经过掺杂、扩散、封装等几十道极其严苛的工序。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没有后世那些全自动的流水线。温度控制靠眼看,掺杂浓度凭经验,稍有偏差,整炉的硅片就全报废。

    “时间到!出炉!”

    陈默猛地按下秒表,大喊了一声。

    周厂长手疾眼快,镊子一挑,将那片烧得通红的硅片夹了出来,迅速放入旁边的冷却槽里。

    “呲——”

    一阵白烟升腾。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在旁边烤火的几个年轻学徒也伸长了脖子。

    林毅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指点江山,也没有拿出什么神奇的图纸甩在桌上。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得这帮中国工人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蹚过去。他能提供超越时代的理论方向,能搞来国外的二手设备,但他无法代替他们去积累那些属于产业工人的肌肉记忆和失败经验。

    “老周,赶紧测测参数!”陈默急不可耐地催促,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周厂长把冷却好的硅片夹到测试台上,接通了示波器和万用表。

    探针接触。

    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跳动了起来。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破玻璃。

    “增益系数……不够。截止频率……只有设计指标的一半。”

    周厂长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停滞不前的指针,原本因为高温烤得发红的脸,一点点地灰败了下去。他颓然地放下探针,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废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这个破旧的车间里来回拉扯。

    陈默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双手揪着自己那乱成鸡窝的头发。

    “为什么?明明光刻的线路没有问题,掺杂的配比也是严格按照理论数据来的。为什么一到封装测试,性能就断崖式下跌?”

    陈默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甘和绝望。

    “老板,这已经是第七十九次失败了。那一批从地下室送来的实验级硅片,快被我们糟蹋光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毅,眼眶通红。在这个物理奇才的认知里,只要理论成立,实践就一定能成功。但现实那粗糙的工艺壁垒,把他的骄傲碾得粉碎。

    “是啊林老板……”周厂长也跟着叹气,语气里满是自责,“咱们这老掉牙的扩散炉,温度根本稳不住。再加上手工封装,引线结合的时候容易出现冷焊点……咱们这是拿泥巴在捏金元宝啊。要不……就算了吧。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南边买走私件组装收音机吧,那玩意儿来钱快。”

    老一辈工人的妥协,往往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怕浪费东家的钱。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这么多好材料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这就是作孽。

    林毅看着这群被失败折磨得垂头丧气的人。

    他没有发火。他知道,这是中国半导体产业在起步阶段必然要经历的阵痛。在前世的历史里,多少先辈就是在这简陋的条件下,硬生生砸出了中国的“两弹一星”。

    他走上前,从测试台上拿起那块被称为“废品”的硅片。

    触手微凉。

    “放弃?”

    林毅的目光扫过陈默,又落到周厂长身上。

    “老周。在六十年代,咱们国家连台像样的机床都没有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的发动机给敲出来的?”

    周厂长愣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记忆。

    “那时候……那时候没设备,咱们就用锉刀一点点磨。差一毫米,就重磨十次、一百次。”老头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陷入了回忆。

    “对。就是死磕。”

    林毅把硅片扔回桌上。

    “你们现在遇到的,不是理论问题,是工艺容错率的问题。”

    林毅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陈默,你的理论数据是基于绝对无尘和恒温条件下的理想状态。但在这种漏风的车间里,你的那套理论就成了空中楼阁。”

    林毅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极管内部结构图,重点在pN结的交界面画了几个圈。

    “不要去死抠那百分百的精度。咱们现在的设备做不到。你要学会向现实妥协,在设计上留出冗余度。把发射区的面积适当放大,虽然牺牲了一部分高频性能,但可以极大地降低冷焊点的发生概率。”

    林毅转头看向周厂长。

    “老周。扩散炉的温度稳不住,那就不要只靠仪表。去找几个在首钢或者砖窑干过的老伙计。他们看炉火的颜色,比这破仪表准得多。咱们用土法子上马!”

    林毅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冰冷的车间里,却像是一把火,重新点燃了这些技术狂人心底的倔强。

    是啊。既然洋人的设备买不到好的,那就用咱们中国人最擅长的土办法,硬生生砸出一条路来!

    “扩大发射区面积……牺牲极限性能换取良品率……”

    陈默猛地站了起来,跑到黑板前,死死盯着林毅画的那个草图。他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咱们现在又不是要造导弹雷达,咱们是要造电视机里的接收管!根本不需要那么苛刻的高频极限!只要能稳定接收信号就行了!”

    陈默像疯了一样冲回操作台,抓起纸笔开始疯狂地修改参数。

    “老周!快!把炉子重新生起来!按照老板说的,我把工艺参数调整一下!”

    周厂长也被这股子干劲感染了,他一把扯下老花镜,撸起袖子就往炉子那边跑。

    “小李!去外头搬煤!把火烧旺!”

    车间里再次热火朝天起来。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盲目摸索的焦虑,有的是找到了方向后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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