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跨过了立夏，下河村这山沟沟里头的日头就渐渐带上了一股子烫人的热气。
西坡庄园前院的那棵老海棠树已经褪去了满树的花瓣，长出了巴掌大的绿叶子，把大半个青石板院子遮在了一片浓密的树荫底下。
林毅今天只穿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底下是一条宽大的黑布裤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推刨，正站在院子角落里对付一堆刚从后山运下来的粗壮红松木。
这松木是专门挑的油脂丰厚的老料，刨子推过去带起一卷卷薄薄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提神醒脑的松香味儿。
大壮光着膀子从库房那边扛过来两大捆晒得透干的麦秸秆，走到跟前把秸秆扔在地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哥，这松木大柱子都立齐整了，顶上的厚草排子我也让建国他们绑结实了，这凉棚搭得比咱们村大队部的避雨棚还要宽敞好几圈呢。”大壮仰着脖子看了看头顶那极其厚实的阔顶木棚，转头冲着林毅咧开嘴笑。
林毅把手里的推刨放在木桩子上，弯腰拍了拍手心里的木屑。
“大黄这一个春天把村里那八百亩黑土地翻了个底朝天，没日没夜地给大坝拉石头，这四条腿算是给咱们下河村立了天大的功劳。这大热天的要是还让它在后院那个憋闷的破草棚子里熬着，就太亏待这畜生了。”
林毅拿脚尖把地上那两捆麦秸秆踢散，均匀地铺在凉棚底下打好的木板地台上。这地台垫高了半尺，底下悬空走风，隔绝了泥地里的潮气。
铺好了软和的垫子，林毅又从旁边的竹篮子里拿出几个用粗布包着的翠绿色草球。那是李秀莲前几天带着女人们去山坡上割回来的野生野艾蒿，晒了个半干，揉碎了团成球，散发着一股子极度辛辣刺鼻的药草气味。
林毅把艾草球拴在几根细麻绳上，依次挂在凉棚四周的横梁底下。
山风顺着宽阔的凉棚吹进来，带着艾草的药味在空气里打转。
一直在后院趴着的大黄牛这会儿似乎闻着了味儿，慢吞吞地迈着四条粗壮的牛腿走了过来。
它走到这个专为它打造的豪华凉棚跟前，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拿鼻子在铺满麦秸秆的地台上仔细地嗅了两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大黄牛显然对这个阴凉通风、没有半只蚊蝇敢靠近的新窝极其满意。它往前迈了两步，巨大的身躯稳稳当当地卧在软和的麦秸秆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沉闷且舒坦的呼噜声。
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半眯着，极其温顺地把长满暗金色短毛的大脑袋凑到林毅跟前，拿侧脸在林毅的大腿裤管上轻轻蹭了两下，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大号家猫。
“行了，别搁这儿撒娇了，以后中午嫌热就趴这儿睡你的觉，晚上让楚楚多给你拌两瓢黑豆加个餐。”林毅伸手在它那对泛着黑光的牛角上拍了拍，嘴角挂着笑。
正说着话，庄园的大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林楚楚和田家两姐妹一人胳膊上挎着个大竹篮子，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三个姑娘今天都穿着长袖的粗布褂子，裤腿上沾了不少草籽和泥点子，但这会儿脸上的神色却兴奋得很。
“毅子哥，你快看咱们从后山老林子最深处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林楚楚连水都顾不上喝，快步走到石桌跟前，把那个沉甸甸的竹篮子放在桌面上。
篮子里头装满了半尺多长、顶端长着一簇簇嫩绿色叶芽的带刺树枝。这玩意儿长得张牙舞爪的，茎秆上全是细密扎人的倒刺，看着一点都不像能下肚的菜叶子。
林毅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惊讶。
“刺嫩芽。这东西可是个金贵的稀罕物，得走到海拔七八百米以上的阴坡林子里才能找得见一星半点。这才是咱们东北开春第一难得的顶级野味。”
林毅伸手捏起一根嫩芽，极其熟练地避开倒刺看了看掐断的根部，里头还往外渗着新鲜的清亮汁水。
“你们几个丫头倒是胆子大，为了这口吃食钻那么深的林子，没遇着什么下山找食的野猪长虫吧？”林毅转头看着她们被树枝划出几道细小红印子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两分责怪。
田小凤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辫子，从水缸边拿葫芦瓢舀水洗手。
“有黑龙跟着我们呢，林大哥你不知道，刚才在半山腰碰见一条比胳膊还粗的大花蛇，黑龙连叫都没叫，上去一爪子就把那蛇的脑袋给拍碎了。我们这才踏踏实实地把那片树头菜全给掰了下来。”
李秀莲听见动静从正房走出来，看着那一篮子刺嫩芽，赶紧招呼着女人们端着盆子去水井边上清洗。
这东西收拾起来极费功夫，得先把那些硬皮和老刺一点点剔除干净，只留下最顶端那包着翠绿芯子的嫩叶头。
灶房里的大铁锅早早就烧上了一锅滚水。
林楚楚把清洗干净的刺嫩芽一股脑儿倒进沸水里，拿漏勺飞快地翻搅了两下。这种野菜天生带着一股子微毒的涩味，只有拿开水彻底焯透了，才能把那股子涩劲儿逼出来。
等叶片变成了更加鲜亮的深绿色，她利索地把菜捞出来扔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拔凉井水盆里镇着。
灶台另一边的平底锅里倒了半碗清亮的豆油。
十几个今天早上刚从后院鸡窝里掏出来的正宗柴鸡蛋被打进粗瓷大碗里，拿筷子搅和出丰富的黄沫子，刺啦一声倒进滚热的油锅里。柴鸡蛋特有的浓郁金黄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散发出让人咽口水的焦香味。
林楚楚把攥干水分的刺嫩芽切成寸段，跟着鸡蛋在锅里大火翻炒，只撒了小半勺精盐和几粒葱花，多余的调料一概不放。
一大盘子黄绿相间的刺嫩芽炒鸡蛋端上堂屋的八仙桌时，全家老小早就围着桌子坐齐整了。
苏晓月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这味道真是特别，入口先是有一丝很轻的苦味，等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立马反上来一股极其清爽悠长的甘甜，比咱们暖棚里种出来的那些细菜有嚼头多了。”苏晓月微微眯起眼睛，给这盘山珍下了最中肯的评语。
林毅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紫玉果酒，夹起一块裹着鸡蛋的野菜送进嘴里。
“老林子里的地气全聚在这一棵嫩芽上了。你们多吃几口，这东西长在树尖上，每年就发这么一茬，过了这十天半个月的采摘期，叶子一老，给金山银山也吃不上这口鲜味了。”
赵雨墨坐在对面，给小林铮喂了一小口鸡蛋末，抬头看着林毅。
“毅子，昨天京城楚老那边托人带了话过来。咱们送过去的那批雪山玻璃瓶矿泉水，在那帮老首长圈子里反响出奇的好。楚老的意思是，要是咱们这边的产量跟得上，下个礼拜他们打算直接派军区的运输车下来拉第二批货，价格还是按你定的十美金折算汇率来走。”
林毅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嘴。
“让老李头把厂子里的包装线再盯紧点，第二批货下个星期装车发走。”
西坡庄园前院的那棵老海棠树已经褪去了满树的花瓣，长出了巴掌大的绿叶子，把大半个青石板院子遮在了一片浓密的树荫底下。
林毅今天只穿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底下是一条宽大的黑布裤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推刨，正站在院子角落里对付一堆刚从后山运下来的粗壮红松木。
这松木是专门挑的油脂丰厚的老料，刨子推过去带起一卷卷薄薄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提神醒脑的松香味儿。
大壮光着膀子从库房那边扛过来两大捆晒得透干的麦秸秆，走到跟前把秸秆扔在地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哥，这松木大柱子都立齐整了，顶上的厚草排子我也让建国他们绑结实了，这凉棚搭得比咱们村大队部的避雨棚还要宽敞好几圈呢。”大壮仰着脖子看了看头顶那极其厚实的阔顶木棚，转头冲着林毅咧开嘴笑。
林毅把手里的推刨放在木桩子上，弯腰拍了拍手心里的木屑。
“大黄这一个春天把村里那八百亩黑土地翻了个底朝天，没日没夜地给大坝拉石头，这四条腿算是给咱们下河村立了天大的功劳。这大热天的要是还让它在后院那个憋闷的破草棚子里熬着，就太亏待这畜生了。”
林毅拿脚尖把地上那两捆麦秸秆踢散，均匀地铺在凉棚底下打好的木板地台上。这地台垫高了半尺，底下悬空走风，隔绝了泥地里的潮气。
铺好了软和的垫子，林毅又从旁边的竹篮子里拿出几个用粗布包着的翠绿色草球。那是李秀莲前几天带着女人们去山坡上割回来的野生野艾蒿，晒了个半干，揉碎了团成球，散发着一股子极度辛辣刺鼻的药草气味。
林毅把艾草球拴在几根细麻绳上，依次挂在凉棚四周的横梁底下。
山风顺着宽阔的凉棚吹进来，带着艾草的药味在空气里打转。
一直在后院趴着的大黄牛这会儿似乎闻着了味儿，慢吞吞地迈着四条粗壮的牛腿走了过来。
它走到这个专为它打造的豪华凉棚跟前，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拿鼻子在铺满麦秸秆的地台上仔细地嗅了两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大黄牛显然对这个阴凉通风、没有半只蚊蝇敢靠近的新窝极其满意。它往前迈了两步，巨大的身躯稳稳当当地卧在软和的麦秸秆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沉闷且舒坦的呼噜声。
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半眯着，极其温顺地把长满暗金色短毛的大脑袋凑到林毅跟前，拿侧脸在林毅的大腿裤管上轻轻蹭了两下，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大号家猫。
“行了，别搁这儿撒娇了，以后中午嫌热就趴这儿睡你的觉，晚上让楚楚多给你拌两瓢黑豆加个餐。”林毅伸手在它那对泛着黑光的牛角上拍了拍，嘴角挂着笑。
正说着话，庄园的大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林楚楚和田家两姐妹一人胳膊上挎着个大竹篮子，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三个姑娘今天都穿着长袖的粗布褂子，裤腿上沾了不少草籽和泥点子，但这会儿脸上的神色却兴奋得很。
“毅子哥，你快看咱们从后山老林子最深处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林楚楚连水都顾不上喝，快步走到石桌跟前，把那个沉甸甸的竹篮子放在桌面上。
篮子里头装满了半尺多长、顶端长着一簇簇嫩绿色叶芽的带刺树枝。这玩意儿长得张牙舞爪的，茎秆上全是细密扎人的倒刺，看着一点都不像能下肚的菜叶子。
林毅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惊讶。
“刺嫩芽。这东西可是个金贵的稀罕物，得走到海拔七八百米以上的阴坡林子里才能找得见一星半点。这才是咱们东北开春第一难得的顶级野味。”
林毅伸手捏起一根嫩芽，极其熟练地避开倒刺看了看掐断的根部，里头还往外渗着新鲜的清亮汁水。
“你们几个丫头倒是胆子大，为了这口吃食钻那么深的林子，没遇着什么下山找食的野猪长虫吧？”林毅转头看着她们被树枝划出几道细小红印子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两分责怪。
田小凤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辫子，从水缸边拿葫芦瓢舀水洗手。
“有黑龙跟着我们呢，林大哥你不知道，刚才在半山腰碰见一条比胳膊还粗的大花蛇，黑龙连叫都没叫，上去一爪子就把那蛇的脑袋给拍碎了。我们这才踏踏实实地把那片树头菜全给掰了下来。”
李秀莲听见动静从正房走出来，看着那一篮子刺嫩芽，赶紧招呼着女人们端着盆子去水井边上清洗。
这东西收拾起来极费功夫，得先把那些硬皮和老刺一点点剔除干净，只留下最顶端那包着翠绿芯子的嫩叶头。
灶房里的大铁锅早早就烧上了一锅滚水。
林楚楚把清洗干净的刺嫩芽一股脑儿倒进沸水里，拿漏勺飞快地翻搅了两下。这种野菜天生带着一股子微毒的涩味，只有拿开水彻底焯透了，才能把那股子涩劲儿逼出来。
等叶片变成了更加鲜亮的深绿色，她利索地把菜捞出来扔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拔凉井水盆里镇着。
灶台另一边的平底锅里倒了半碗清亮的豆油。
十几个今天早上刚从后院鸡窝里掏出来的正宗柴鸡蛋被打进粗瓷大碗里，拿筷子搅和出丰富的黄沫子，刺啦一声倒进滚热的油锅里。柴鸡蛋特有的浓郁金黄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散发出让人咽口水的焦香味。
林楚楚把攥干水分的刺嫩芽切成寸段，跟着鸡蛋在锅里大火翻炒，只撒了小半勺精盐和几粒葱花，多余的调料一概不放。
一大盘子黄绿相间的刺嫩芽炒鸡蛋端上堂屋的八仙桌时，全家老小早就围着桌子坐齐整了。
苏晓月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这味道真是特别，入口先是有一丝很轻的苦味，等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立马反上来一股极其清爽悠长的甘甜，比咱们暖棚里种出来的那些细菜有嚼头多了。”苏晓月微微眯起眼睛，给这盘山珍下了最中肯的评语。
林毅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紫玉果酒，夹起一块裹着鸡蛋的野菜送进嘴里。
“老林子里的地气全聚在这一棵嫩芽上了。你们多吃几口，这东西长在树尖上，每年就发这么一茬，过了这十天半个月的采摘期，叶子一老，给金山银山也吃不上这口鲜味了。”
赵雨墨坐在对面，给小林铮喂了一小口鸡蛋末，抬头看着林毅。
“毅子，昨天京城楚老那边托人带了话过来。咱们送过去的那批雪山玻璃瓶矿泉水，在那帮老首长圈子里反响出奇的好。楚老的意思是，要是咱们这边的产量跟得上，下个礼拜他们打算直接派军区的运输车下来拉第二批货，价格还是按你定的十美金折算汇率来走。”
林毅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嘴。
“让老李头把厂子里的包装线再盯紧点，第二批货下个星期装车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