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顺着西山梁子往下掉,庄园后院那几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

    林楚楚系着条蓝布碎花围裙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看着那几只被野葡萄藤绑成一串的大老鳖直发愁。

    这玩意儿长年趴在二道河子的深水烂泥里,四条短粗的腿死死缩在坚硬的龟壳里头,稍有动静就把脖子藏得严严实实,寻常人拿着刀连个下手的缝隙都找不着。

    大壮光着膀子从木工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半桶刚打上来的凉井水,看见林楚楚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咧开大嘴笑出了一口白牙。

    “楚楚妹子你别拿刀在那瞎比划了,这甲鱼壳子硬得能崩断刀刃,对付这缩头乌龟得用咱们乡下的土法子。”

    大壮放下水桶,从旁边的干柴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签子,蹲下身子在那只最大的老鳖鼻子跟前不轻不重地捅了两下。

    那老鳖在烂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猛地从壳里伸出长满褶皱的长脖子,张开满是倒刺的嘴巴死死咬住了那根竹签子。

    大壮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老鳖的脖颈骨,顺手拿过林楚楚手里的尖刀,顺着脖根子一刀切了下去,动作利索得连滴血都没溅出来。

    林毅靠在灶房门口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子,看着大壮三两下就把几只老鳖处理得干干净净。

    “把那鳖甲留着别扔,拿开水烫去表面的死皮放在房檐上晾干,这东西砸碎了掺在饲料里喂给后山的红毛野猪,最能催骨架子。”

    大壮连声应着,把清理干净的甲鱼肉剁成大块扔进洗净的木盆里,倒上小半碗自酿的高粱烧去腥。

    前院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猫叫声。

    安安带着她那个刚收编的野山猫小弟,正耀武扬威地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溜达。

    这只野山猫刚才在河滩上被小白虎大白吓破了胆,一路拖着沉重的老鳖走回来,两只前爪上的软垫都磨出了血丝,这会儿正耷拉着脑袋跟在安安脚后跟后头。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高墙大院,骨子里的那点野性又隐隐约约地开始冒头。

    正走到老海棠树底下,头顶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不偏不倚地砸在野山猫的脑门上。

    野山猫哪受过这种窝囊气,浑身的灰褐色长毛瞬间炸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具威胁的嘶嘶声,仰起头死死盯着树杈上。

    悟空穿着那件红布小坎肩蹲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两只毛爪子抱着肩膀,冲着底下的野山猫极其嚣张地呲着牙,显然是把这只新来的长毛畜生当成了自己用来消遣的新玩具。

    野山猫后腿猛地一蹬青石板,身子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直接顺着粗壮的树干就往上窜,那几根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老树皮里,摆明了是要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一点颜色看看。

    林毅站在后院门口没出声,由着这帮畜生自己去立规矩。

    一山不容二虎,这野山猫要是不把心里的那点野脾气彻底折腾干净,以后养在这院子里迟早要惹出伤人的祸端来。

    悟空见野山猫居然敢还手,吓得从树杈上直接一个倒翻荡到了旁边的葡萄架子上,嘴里叽叽呱呱地呼唤着救兵。

    一直趴在堂屋门槛边上打盹的黑龙终于撩起了眼皮。

    它连身子都没站起来,只是把那颗硕大的黑色头颅微微抬高了两寸,那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金色眸子冷冷地锁定了正准备顺着葡萄藤继续追击的野山猫。

    只是一眼。

    那只刚才还凶悍异常的野山猫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两只前爪死死扒着葡萄架的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短促的闷吼,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野山猫顺着木头柱子出溜一下滑落到地面上,四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直接四脚朝天地瘫在青砖地上,把毛茸茸的肚皮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嘴里发出求饶般的软糯叫声。

    “你这只笨猫,连黑龙叔叔都敢瞪,今晚扣你的晚饭让你饿肚子!”安安走过去用小皮靴的脚尖轻轻踢了踢野山猫的肚子,小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教训。

    厨房里的大铁锅这会儿已经烧开了锅,林楚楚把几大块处理好的老鳖肉和洗净的百年老山参须子一起扔进滚水里,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把灶坑里的劈柴压了压,改成小火慢炖。

    这甲鱼最是滋阴补阳的好东西,配上年份极老的野山参,那种极其霸道的药劲全都被慢火熬进了浓白的汤汁里。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上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老参甲鱼汤。

    苏晓月和李秀莲坐在桌边,挨个给几个小娃娃碗里挑了几块没有碎骨头的甲鱼裙边,这玩意儿软糯粘牙,最是补胶质。

    “毅子,这汤你多喝两碗,这大半个月你带着大壮天天在后山跑那水厂,身子骨就算是铁打的也得好好补补这气血亏空。”苏晓月拿公勺盛了满满一海碗最浓的汤水,双手递到林毅面前,那双温婉的眼眸里透着实打实的心疼。

    林毅接过粗瓷大碗喝了一口。

    汤一滚过喉咙,一股子混合着参香和甲鱼纯正鲜味的火热暖流瞬间顺着食管直接滑进了胃里,那种蛮横的燥热劲儿眨眼间就散遍了四肢百骸。

    “这东西火气太大,你们几个少喝两口,免得半夜里烧得睡不踏实。”林毅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这群面带红晕的女人。

    沈佳宜夹了一小块甲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她那刚生完孩子不久的身子最需要这种大补之物,吃了这几口汤肉,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一层好看的红霞。

    “听陈老那边传回来的话,说那几个京城下来疗养的老首长喝了咱们这用雪山玻璃瓶装的泉水,直夸这水比他们平时喝的那些进口矿泉水还要回甘生津。”

    赵雨墨剥了个熟花生丢进嘴里,提起外头生意的进度,丹凤眼里全是遮掩不住的精明算计。

    “老首长们只要点了头,这紫玉泉水的名气就算是在上层圈子里彻底打响了。这事儿不用急着铺货,先吊足了他们的胃口,等到县里这春耕大比武的风头过去,咱们再把价钱翻上两番往外放。”

    林毅夹了一块脆生生的凉拌水芹菜放进嘴里压了压那股子邪火。

    东大屋的火炕被烧得滚热,老参甲鱼汤的药效在这深邃的春夜里慢慢发散,这一炕的温存与闹腾,直到后半夜才在沉重的呼吸声中渐渐平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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