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羊城,空气里总是洇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

    东方宾馆的豪华套房内,冷气嘶嘶地吹着,将外头的闷热隔绝得严严实实。

    孙静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带着余温的被窝里,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舒服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自从被林毅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强行“拽”出来,上了这趟南下的火车,她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没有了冰冷的试管,没有了刺鼻的化学试剂,也没有了每晚熬得双眼通红的数据比对。

    只有火车上规律的摇晃,和林毅在包厢里偶尔看向她时,那种深邃而安定的目光。

    “醒了?快起来洗漱,肠粉都快凉了。”

    外间的套房门被推开,柳红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一边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卷发,一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半点刚起床的惺忪,反而透着股子亢奋。

    “老板在外面吃早茶呢。你再不起来,他可就要亲自进来掀被子了。”柳红走到床边,笑着打趣了一句。

    孙静脸一红,赶紧抓过旁边的薄外套披上,有些局促地问:“他……他什么时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早起了。他那脑子,跟咱们就不是一个构造的。”

    柳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抹雪花膏,“昨天晚上在街边吃牛杂的时候,他不是说要买那几辆东风大卡吗?今儿天一亮,他就在外间的桌子上画图纸了。我刚才扫了一眼,全是怎么割底盘、怎么焊槽钢的草图。那画得,比咱们红星厂的老工程师还专业!”

    说到这,柳红转过头,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他把图纸和装满现金的包都交给我了。让我吃完早饭,直接去找昨天那两个司机,砸钱、买车、进修理厂改装。他说,只要钱给够,这羊城里有的是能把拖拉机改成坦克的野路子修车师傅。”

    这才是林毅。

    温柔的时候能陪着你在街边吃一碗几毛钱的糖水,狠起来的时候,能用钱硬生生砸出一条原本走不通的路。

    等孙静洗漱完毕走出卧室,套房的小客厅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茶香。

    林毅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当天的《羊城晚报》。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竹制蒸笼,虾饺、烧卖、叉烧包一应俱全。

    “快吃,吃完去办事。”林毅头也没抬,顺手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凤爪推到了柳红面前的方向,又给孙静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老板,这事儿交给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柳红也不客气,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不过,我把车队的事儿弄完了,下午去哪找你们?”

    “沙面。”

    林毅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带静静去那边转转。你办完事,直接过来就行。”

    吃过早饭,柳红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出门了。对她来说,拿着林毅的钱去开疆拓土,比逛街买衣服要痛快得多。

    林毅则带着孙静,慢悠悠地走出了东方宾馆。

    没有叫车。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羊城的街道上。

    早春的南方,道路两旁高大的小叶榕已经长得十分茂盛,气根像胡须一样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街边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发出清脆的铃声,还有些挑着担子卖白兰花的老阿婆,操着软糯的粤语在叫卖。

    孙静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观察路边植物的药用价值,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混合着花香和市井烟火气的空气填满胸腔。

    “在想什么?”林毅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想什么。”孙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像融化的春水,“就是觉得,这不像是在出差,倒像是在……过日子。”

    “本来就是带你出来过日子的。”

    林毅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实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些微凉。林毅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裤兜里。

    在北方的大街上,男女这样牵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甚至被红袖章大妈盘问的。但这可是羊城,改革开放最前沿的阵地,街头已经能看到一些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情侣在光明正大地挽着手了。

    孙静的手在林毅的裤兜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温热后,便乖巧地不动了。她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却并没有低头,而是挺直了脊背,跟着他的步伐。

    两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便来到了沙面。

    这里曾是英法租界,保留着大量充满异国风情的百年建筑。

    斑驳的洋楼、安静的街道、还有两旁巨大的古树,仿佛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没有后世那种游人如织的嘈杂,此时的沙面,安静得能听到树叶落下的声音。

    “这地方真安静。”孙静环顾四周,目光被一座哥特式的建筑吸引,“那建筑的结构很有意思,如果用来做实验室……”

    她刚说出“实验室”三个字,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职业病,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林毅却笑了出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在孙静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她。

    “静静,你脑子里就只有那些瓶瓶罐罐吗?”

    “我……”孙静有些语塞,她确实不知道除了医学和研究,自己还能聊些什么。她怕林毅觉得她无趣。

    “看着我。”

    林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他微微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在这座岛上,不要想配方,不要想数据。你现在,只是我林毅的女人。一个出来度蜜月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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