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不血刃。

    一碗汤,收服了一整个厂的军心。

    次日清晨,西山庄园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辆解放卡车停在门外。

    那十几个昨晚还在咳嗽、拄拐的老骨干,今天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灰败之气一扫而空,甚至有人还哼起了早年间的红歌。

    “林老板,您留步!厂子里的事儿,您就擎好吧!”

    戴着厚底眼镜的老车间主任站在车斗里,冲着台阶上的林毅挥了挥手,眼眶发热。

    活了大半辈子,谁把他们这些没用的老工人当过人看?

    林毅不仅给了钱,还给了他们这把老骨头第二次生机。

    这恩情,比天大。

    卡车轰鸣着驶离了西山。

    赵雨墨站在林毅身侧,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

    她看着远去的车尾气,再转头看看林毅,那双丹凤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你这人,真是个妖怪。”赵雨墨呼出一口白气,“二十万现金砸下去连个响都没有,一锅药膳汤,倒把他们的命给买下来了。”

    “将心比心罢了。”

    林毅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磕出一根咬上,“厂子交给你了。叶莲娜她妹妹押来的那批苏联军工废料里,有不少现成的铜线和老式晶体管。你让这帮老手艺人先练练手,组装一批半导体收音机出来探探市场。”

    “行。图纸和模具我下午就拿去厂里。”赵雨墨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前院推吉普车。

    林毅叼着烟,没点火,转身跨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一进院子,就听见一阵气急败坏的俄语夹杂着蹩脚的中文。

    “你这头蠢牛!把那个还给我!”

    院子西南角的磨盘边上。

    卡捷琳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金色的长发胡乱挽在脑后。

    这身打扮要是换个中国村姑,那是土得掉渣,可套在这位斯拉夫大妞那夸张的身材上,硬生生撑出了一股别样的风情。

    此刻,她正气鼓鼓地叉着腰,怒视着面前的金角蛮牛。

    大黄牛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那是卡捷琳娜刚从暖棚里摘出来、准备给林楚楚送去厨房的两个西红柿。大黄一伸舌头就给卷走了。

    “哞——”

    大黄对卡捷琳娜的怒斥充耳不闻,甚至还打了个带着西红柿酸甜味的响鼻,喷了她一脸白气。

    在庄园里,这头牛精着呢。

    它只听林毅的话,平时也就苏晓月和林楚楚能摸摸它的角。

    对于这个满身异国香水味的女人,大黄表示严重的蔑视。

    “吱吱!”

    蹲在葡萄架上的悟空唯恐天下不乱,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冲着卡捷琳娜挤眉弄眼,还不时拿瓜子皮砸大黄的牛背,试图挑起一场跨物种的战争。

    “卡捷琳娜,跟一头牛置什么气?”

    林毅取下嘴里的烟,走上前去。

    大黄一看见林毅,那副慵懒高傲的死样子瞬间不见了。

    巨大的牛头凑过来,讨好地在林毅的大衣口袋上蹭了蹭。

    “老板!这牛欺负人!”卡捷琳娜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委屈。

    她在远东那是横着走的千金大小姐,到了这儿,连头牛都敢抢她的菜。

    林毅拍了拍大黄粗壮的脖颈,转头看向她,“去厨房帮楚楚烧火。今中午吃铁锅炖大鹅,贴玉米面饼子。”

    一听到“铁锅炖大鹅”,卡捷琳娜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战胜了委屈。

    她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大黄一眼:“等我学会了中国功夫,早晚把你炖了!”

    说完,她踩着棉拖鞋,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出了林楚楚清脆的笑声和切菜的“笃笃”声。

    林毅靠在廊檐下,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院子,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松弛下来。

    “哇——”

    正房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林毅快步掀开棉门帘走进去。

    屋里地龙烧得滚烫。

    李秀莲正坐在炕头上。

    小安安则在旁边的炕席上爬来爬去。

    “怎么哭了?”林毅走过去,一把将爬到炕沿边上的安安捞进怀里,顺势坐在炕沿上。

    “这丫头是个急脾气,刚睡醒没看见你,就扯着嗓子嚎。”李秀莲脸上泛着母性的柔光。

    安安到了林毅怀里,立马就不哭了。

    林毅用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安安嫩滑的小脸蛋,逗得小家伙直躲。

    “毅子。”李秀莲抬起头,看着林毅逗弄孩子的温馨模样,眼神里满是知足,“这日子,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大冬天的,屋里热得能穿单衣,顿顿有肉吃。我都怕把这两个小祖宗给惯坏了。”

    “林家的种,生下来就是享福的,惯不坏。”

    林毅抱着安安,目光温和地看着李秀莲,“过两天,晓月她们就放周末了。等她们回来,咱们在院子里支个铜锅,好好热闹热闹。”

    日子就这么在逗娃、做饭、听收音机的悠闲中过了两天。

    周五傍晚。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入西山庄园。

    大壮把车停稳,苏晓月、田小娥和田小凤抱着书本从车上跳了下来。

    三个女大学生穿着得体的确良衬衫和呢子外套,浑身透着股青春和书卷气。

    “林大哥!”田小凤像只归巢的燕子,一进院子就往正房跑。

    “都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林毅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修剪花草的剪刀,笑着应了一声。

    赵雨墨从后面那辆车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走到林毅身边,压低了声音。

    “厂子里的第一批收音机试制出来了。老工人们的手艺确实没话说,用苏联的废料拼出来的机子,信号比供销社里卖的红星牌还要稳。”

    赵雨墨顿了顿,眉头微微一皱。

    “但是,缺个核心零件。苏联那批废料里的高频二极管不够了。我让人去南城电子市场扫货,被几个倒爷卡了脖子。”

    林毅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卡脖子?怎么卡的?”

    “那几个倒爷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咱们红星厂复工的消息,联手把市面上散装的二极管全囤了起来。平时一毛钱一个的件,他们现在要一块五。明摆着是要敲竹杠。”赵雨墨咬着牙,眼里透着火气。

    “一块五?”

    林毅冷笑一声,把剪刀随手扔在石桌上。

    “在四九城,敢敲我林毅的竹杠。这帮人是嫌命太长了。”

    林毅看向刚停好车走过来的李大壮。

    “大壮。去叫赵建国。挑五个下手重的老兵。晚上去南城转一圈。”

    “哥,怎么弄?”大壮捏了捏砂锅大的拳头。

    “不给钱,只拿货。”

    林毅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向亮着灯的饭厅走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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