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卡车拉着酱油坛子,一路开回了下河村的大宅院。

    李大壮把车停在院门口,抱着两坛子酱油刚跨进堂屋,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激动的笑声。

    屋里的大火炕烧得热气腾腾。

    林毅靠在大红印花被垛上,怀里抱着刚吃饱了奶、正吐着口水泡泡的儿子林铮。

    苏晓月和沈佳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有说有笑地给孩子缝着虎头帽。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机刚刚扣上。

    赵雨墨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洋文纸,快步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全是红光。

    “毅子!远东那边来大信儿了!”

    赵雨墨把手里的纸往八仙桌上一拍,端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痛快得很。

    “叶莲娜在远东把咱们送过去的第一批‘下河村耐寒人造革皮袄’给试卖了!你猜怎么着?”

    屋里的苏晓月和李秀莲都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着她。

    “咋样了雨墨?老毛子认咱们这假皮子不?”李秀莲关切地问。

    “认!何止是认,简直是抢破了头!”

    赵雨墨拍着桌子,眉飞色舞。

    “叶莲娜把皮袄发给了远东边防军和两个大型木材林场的伐木队。那帮老毛子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穿了三天,一个个夸得上了天!说咱们这皮袄比真狗皮轻快,一点膻味没有,还挡风不透水,在雪地里摸爬滚打连个裂纹都不起!”

    赵雨墨指着传真上的数字。

    “叶莲娜刚才在电话里说了,第一批试销的三千件皮袄一天之内全被当地抢光了!远东林业局和边防后勤直接下了死单子,一口气订十万件防寒皮袄、二十万双加厚手套!还要五千坛子咱们后山酿的紫玉果酒御寒!”

    十万件皮袄!二十万双手套!

    这数字一出来,连坐在炕沿上的苏晓月都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这得用多少料子啊……”苏晓月喃喃道。

    “料子咱们村西头的厂房敞开了熬!”

    林毅低头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儿子,神色平静得很,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联远东一到冬天就是个大冰窟窿,轻工业彻底垮塌,老百姓和普通士兵根本买不到像样的御寒衣物。

    以前那些走私贩子用带血的生狗皮缝大衣,一件敢要上百卢布,老百姓捏着鼻子也得买。

    现在林毅用几块钱成本的耐寒聚氨酯人造革做成厚皮袄,一件只卖三十卢布,质量比狗皮还好上十倍,老毛子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对不会再去买那些又臭又贵的真狗皮!

    “雨墨,给叶莲娜回电。”

    林毅把孩子递给旁边的沈佳宜,坐直了身子。

    “货咱们按期发。但咱们不要卢布,也不要他们的旧机器。只要两样东西:上好的化肥原料,和远东大森林里的特等红松、白桦原木。”

    “明白!”赵雨墨利索地应下,转身就去里屋草拟回电。

    这招釜底抽薪,用不了半个月,整个东北边境的狗皮黑市就会彻底崩盘。

    那些收狗皮的倒爷手里的存货,很快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烂肉。

    正说着话,大壮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走进来,把两坛子酱油放在灶房门口。

    他抹了把脸,走到炕沿边上,有些心虚地瞅了瞅自家媳妇二丫。

    “大壮,刚才在镇上拉货顺当不?车没刮着吧?”二丫正拿着簸箕择豆子,随口问了一句。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两声:“顺当,车好着呢。就是……就是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个奇怪的大姑娘。”

    “大姑娘?”

    田小凤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绣花绷子,耳朵竖得老高。

    “大壮哥,啥大姑娘啊?跟你搭茬了?”

    大壮是个藏不住话的老实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白玉琴怎么摔倒、怎么拉他胳膊、怎么打听林毅的事儿,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那姑娘长得挺水灵,穿得跟城里人似的,可一张嘴就打听咱哥缺不缺丫鬟伺候。”

    大壮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

    “俺瞅着她那眼神就不对劲,妖里妖气的,俺一把把她拽起来,直接开车就撂了。”

    屋里的女人们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全都乐了。

    苏晓月抿着嘴笑,看了林毅一眼。

    “毅子,你瞧瞧,你人不出庄园,外头的俏村花都把主意打到大壮身上来了。”

    沈佳宜怀里抱着孩子,轻轻哼了一声,眼里带着几分大院千金的骄傲。

    “这种想攀高枝的女人我见多了。心气高得很,自己不想出力,净想着走捷径进豪门当姨太太呢。”

    卡捷琳娜在旁边听明白了七八分,嚼着嘴里的花生米,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大壮,你做得对!这种女人叫吸血鬼。我们林家的大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石原里美和苍井明子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抿嘴笑,不敢多插话。

    林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行了,别嚼舌根子了。大壮做得很对,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少搭理。”

    林毅放下茶杯,站起身。

    “楚楚,晚饭多贴几张玉米饼子,酱油拉回来了,把那半条大鲤鱼红烧了。”

    “哎!马上就下锅!”林楚楚脆生生地应着,转身往灶房走。

    外头的天色渐渐黑透了。

    大宅院的烟囱里冒着炊烟,院子里的大黄牛在草棚里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黑龙卧在堂屋门口,耳朵警惕地竖着。

    而在下河村外头的土路上,白玉琴裹着单薄的小袄,站在冷风里,远远望着林家大院那通明的灯火,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油的抹布,久久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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