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谁都能买得起的收音机?”

    宋大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布满老茧的手指着林毅。

    “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现在市面上最便宜的红星牌,那也得三十好几块,还得凭票。你们一个私人作坊,能弄到批文?能弄到便宜的零件?别是拿那些废品站捡来的洋垃圾糊弄老百姓吧!”老头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那份责任感依然在,他最见不得那种拿劣质产品骗钱的投机商。

    林毅没有反驳。

    他太清楚这些从五十年代走过来的老工人的脾气了。

    你跟他谈利润、谈市场,他觉得你满身铜臭;只有拿真技术和实打实的产品,才能砸开他们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林毅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这是他前天晚上,在书房里根据《宗师级电子机械组装图谱》,结合目前南方能搞到的最廉价电子元件,专门绘制的一张极简版收音机电路图。

    他将图纸在宋大奎面前那张满是焊锡渣的木桌上摊开。

    “宋师傅,您是老八级工,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您看看这个。”

    宋大奎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落到图纸上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这……这线路设计……把原本需要三个高频放大的晶体管,合并成了一个集成模块?这怎么可能!信号接收不会减弱吗?”

    “不仅不会减弱,反而因为减少了焊点,降低了底噪。”林毅指着图纸上标注的一个小方块,“这是南边最近刚过来的新型元件,成本只有传统晶体管的十分之一。”

    “还有这里!”宋大奎的手指滑向图纸的另一边,声音都在发颤,“取消了传统的木质共鸣箱,改用塑料外壳一体成型?那音质……”

    “音质确实比不上木壳的醇厚。”

    林毅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缺点,“但这台收音机的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算上人工和运输,一台的造价不到五块钱。我打算,卖十二块。”

    “十二块?!”

    宋大奎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毅。

    十二块钱一台收音机!不需要工业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在大杂院里为了省两毛钱电费而早早熄灯的老百姓,那些在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只要咬咬牙,都能在家里听上广播了!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暴利,这是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你……你真打算卖十二块?”宋大奎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修了一辈子收音机,太知道这东西对普通老百姓意味着什么了。

    “君子一言。”

    林毅将图纸收起来,重新放回大衣内兜。

    “宋师傅,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去厂里上班的。红星二厂那边的流水线已经开动了。我来,是请您出山,做我们‘紫气东来’售后维修部的总教头。”

    林毅站起身,身姿挺拔,犹如一棵松柏。

    “这满城的大杂院、胡同里,有无数坏了修不起、扔了舍不得的老旧电器。我需要您带出一批徒弟,穿着统一的制服,骑着自行车,去给老百姓上门维修。只收零件钱,不收上门费。这就是我林毅的规矩。”

    宋大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的男人。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却没想到,对方的胸襟和格局,早已超出了他这个老工人的想象。

    “好!好一个只收零件钱!”

    宋大奎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虽然背有些微驼,但那一身老工人的精气神却瞬间回来了。

    “林老板!就冲你这份图纸,冲你这十二块钱的价格。我宋大奎,这百十斤肉,卖给你了!你那徒弟,我帮你带!”

    “爽快。明天上午,赵建国会开车来接您去西山庄园看看场地。”

    林毅笑了笑,转身带着赵建国走出了大杂院。

    出了胡同,上了吉普车。

    赵建国坐在驾驶室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通过后视镜敬佩地看着林毅。

    “老板,您这招真高。大壮昨天在那老头面前磨破了嘴皮子,差点挨扫帚。您几句话一张纸,就让他服服帖帖地跟着咱们干了。”

    “这是个纯粹的手艺人,手艺人只认手艺。”

    林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去一趟京大。接晓月。”

    中午时分,京城大学门口的阳光正好。

    苏晓月手里提着那个装满野猪腊肉和干海货的蛇皮袋,站在校门外的一棵大柳树下。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形消瘦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王丽。

    王丽看起来比在下河村插队时还要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透着一股子绝望和疲惫。

    “晓月!”王丽看到苏晓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上前。

    “丽姐。”苏晓月眼眶一热,赶紧迎上去,把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塞到她手里。

    “这……这是什么?这么沉?”王丽没防备,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毅子让我给你带的。”

    苏晓月拉着王丽的手,避开周围路过的学生,走到树荫底下,“里面是两条自家熏的野猪腊肉,还有些新麦子和山货。毅子说,让你别舍不得吃,拿回去给孩子熬点肉粥补补身子。”

    王丽听到“野猪腊肉”和“新麦子”,浑身猛地一震。

    她死死盯着那个蛇皮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在这个为了几斤粮票就能把人逼死的年代,这几十斤的肉和粮食,无异于救命的仙丹!

    “晓月……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王丽哭着要把袋子推回去,但她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颤抖的手,却又怎么也舍不得松开。她的孩子,在东北的老家,已经好几个月没闻过肉味了。

    “拿着!毅子说了,这是自家种的养的,不值几个钱。你要是把我当妹妹,就收下。”苏晓月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还有。”苏晓月压低了声音,“毅子让你别走邮局寄包裹。你明天把地址写好,我让大壮安排‘振兴物流’的卡车,直接给你把东西送到东北公社。保证一两肉都丢不了。”

    王丽彻底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蛇皮袋,嚎啕大哭。

    这几个月来,为了那点微薄的粮票,她遭受的白眼、屈辱和骨肉分离的痛苦,在这一刻,被这沉甸甸的善意彻底击碎。

    “晓月……替我谢谢林老板……谢谢他……”王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路对面。

    墨绿色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林毅坐在车里,看着大树下相拥而泣的两个女人,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时代的灰尘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有能力,也有底气,护住身边人的一方安宁。

    “哥,嫂子她们在那边哭啥呢?”大壮探着头往外看。

    “走吧,回家。”

    林毅摇上车窗,遮住了外面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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