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庄园的午后,阳光晒得青砖地面微微发烫。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果实甜香。

    那几大筐紫玉葡萄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沥干了水,像是一堆紫色的宝石堆在巨大的木盆里。

    “来来来,都把手洗干净了。这酿酒的活儿,容不得半点生水和油星子!”

    李秀莲头上包着蓝印花布头巾,手里拿着个干净的木杵,颇有几分酿酒坊大掌柜的架势。

    她招呼着田家姐妹和卡捷琳娜,几个女人围在木盆边,开始用手将那一颗颗饱满的葡萄捏碎。

    “哎呀,这葡萄汁都溅到我脸上了!”田小凤娇呼一声,拿手背蹭了蹭脸颊,结果反而弄得红彤彤的一片,活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林,为什么不用机器榨汁?你们中国人的双手,简直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工具。”

    卡捷琳娜一边用力捏着葡萄,一边不解地问道。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是能用机器解决的,就绝不用人工。

    “这你就不懂了吧。”

    苏晓月端着几个消过毒的玻璃大坛子走过来,笑着接话,“用手捏,能感知到果肉破碎的程度,保留葡萄籽的完整。籽要是碎了,酿出来的酒就会发苦。机器哪有这分寸感?”

    苏晓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正房的阶梯上。

    林毅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那个从石景山拉回来的绿色木条箱。他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的放大镜,正在极其专注地检查着那些手工打磨出来的晶体管。

    他的神情是如此的投入,仿佛周围的喧闹和果香都与他无关。

    苏晓月的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骄傲。

    这个男人,可以在院子里陪她们笑闹,也可以在下一秒,变成一个掌控着庞大工业命脉的舵手。这种能在出世与入世间自由切换的从容,才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哥,这玩意儿真能顶替南边那些走私货?”

    大壮蹲在林毅旁边,看着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铁疙瘩,挠了挠头,“俺看这做工,糙得很,上面的字都印歪了。”

    “粗糙是表象。核心看的是里面的硅片掺杂工艺。”

    林毅放下放大镜,将那颗晶体管重新放回海绵槽里。

    “周老头这帮人,手艺没丢。他们虽然没有国外那种精密的扩散炉,但硬是靠着土法子,用高温碳烤和手工涂胶,把这高频管的电学特性给逼出来了。”

    林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笃定。

    “这东西也许不能用在精密的雷达和通讯设备上,但用来装配咱们红星厂的黑白电视机和十二块钱的平价收音机,绰绰有余。”

    只要能让机器响起来,能让屏幕亮起来。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对家用电器如饥似渴的年代,这就足够了!

    “大壮。”

    林毅收起木箱的盖子,“咔哒”一声扣上锁扣。

    “明天一早,你亲自开车,把这箱样品送到红星厂。让老李头立刻安排人装机测试。如果连续开机四十八小时不烧管子……”

    林毅的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就通知东方红半导体厂,流水线全开!我要在下个月底之前,看到第一批一万颗国产晶体管下线!”

    “一万颗?!”大壮瞪大了牛眼,“哥,周厂长那边就那么几十号老弱病残,那几台破冲床能顶得住这么大产量吗?”

    “顶不住也得顶。这是死命令。”

    林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告诉周老头,只要这一万颗管子按时交货。我林毅不仅给他们全厂发三个月的双倍奖金,我还包下他们下半年的全部医疗费用和肉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生存的压力和巨额利益的诱惑下,那些曾经被体制遗忘的老工人们,爆发出的能量将是极其恐怖的。

    安排完正事,林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群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女人们。

    “行了,别光顾着捏葡萄了。”

    林毅大步走过去,从李秀莲手里接过那个大木杵,“加点白糖,按十斤葡萄三斤糖的比例往里和。糖放少了,发酵出来的酒容易变酸。”

    他挽起袖子,双手握住木杵,在巨大的木盆里用力地捣了起来。

    “噗嗤、噗嗤。”

    紫红色的葡萄汁在木盆里翻滚,一股浓郁的甜香混合着发酵前特有的微酸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卡捷琳娜看着林毅那结实有力的双臂,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林,你真应该去莫斯科。如果那里的女人看到你酿酒的样子,肯定会为你疯狂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在莫斯科,他们只会用土豆酿伏特加。”

    林毅头也没抬,手里的木杵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

    “这叫果酒。等封上两个月,到了中秋节前后,这酒色就变成了透亮的紫宝石。喝一口,绵软甜香,后劲儿却不小。最适合你们这些女人喝。”

    女人们听着他的描述,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一家人围坐在秋夜的月光下,品尝这甘甜美酒的画面。

    那种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让她们干起活来更加起劲了。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

    几大缸的葡萄原汁终于被灌进了玻璃坛子里,盖上盖子,用黄泥和塑料布死死地封了口。

    “大壮,搬去后院的土冰库。找个阴凉的角落放着。”

    林毅洗干净手,接过苏晓月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暗门传来了沉闷的转动声。

    孙静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数据报告,从下面走了上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林毅。”

    孙静甚至顾不上和院子里的其他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林毅面前,把那叠报告塞进他怀里。

    “你让我从那批苏联军工废料里提取的高纯度单晶硅废片……”

    孙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利用实验室里的那台进口光谱仪,对它们进行了重新熔炼和提纯。虽然因为设备简陋,报废率极高。”

    她死死盯着林毅的眼睛。

    “但是,就在刚才,我成功切割出了第一块,纯度达到99.99%的,实验级硅晶圆片!”

    此话一出。

    林毅握着毛巾的手,猛地一紧。

    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硅晶圆片!

    这不是组装收音机的二极管,也不是电视机的显像管。

    这是半导体工业最底层的基石,是未来所有微电子芯片、集成电路,甚至是他脑海中那个【核心光刻机基础理论】能够变成现实的,唯一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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