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林毅在饭桌上定下了买厂的规矩,赵雨墨这几天就没在庄园里踏实待过。

    她天天带着大壮,开着吉普车在京城周边的几个县城里瞎转悠。

    这买破产厂子,听着简单,实际跑起来能把人烦死。那些国营大厂就算效益再不好,上头也当个宝捂着,根本不让私人插手。只有那些没爹没娘的乡镇集体企业,才是真正的烂摊子。

    这天下午。

    天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老海棠树叶子都卷了边。

    林毅搬了把竹躺椅,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拿了把小刻刀,正给一截雷击木找平,打算给安安弄个木头锁片玩。

    黑龙今天精神好了点,吃了两块林楚楚煮的棒骨,这会儿正趴在林毅脚边打盹。

    “哐当!”

    大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大壮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空水壶。

    跟在他后头的赵雨墨,那张白皙的脸这会儿被太阳晒得通红。她那件干练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脚上的半高跟皮鞋上全都是干了的黄泥巴子。

    “热死我了!楚楚!快给我拿瓢凉水来!”

    赵雨墨一进院子,把手里的公文包往石桌上一扔,整个人直接瘫在了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楚楚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端了个大号搪瓷茶缸子跑出来。里头是刚从井里拔出来的凉白开。

    赵雨墨接过茶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哈……活过来了。”她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毅放下手里的刻刀,吹了吹木头屑子。

    “找着地方了?”

    “找着了。这跑了三天,差点没把我和大壮的腿给跑断了。”

    赵雨墨拿手给自己扇着风,眉头皱得老高。

    “这帮底层的官僚,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推三阻四的不说,一听咱们要承包,张嘴就敢漫天要价。”

    她指了指桌上的公文包。

    “不过今天上午,总算在隔壁水县的梨树乡,摸着个底细。”

    “那地方叫‘红旗塑料薄膜厂’。说是厂,其实就是几间破砖房搭起来的大棚子。”

    赵雨墨缓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嫌弃。

    “这厂子以前是给公社生产种地用的塑料大棚膜的。结果去年进了一批劣质原料,大棚膜刚盖上地,被太阳一晒全化了,不仅没保暖,还把几百亩的菜苗全给烧死了。”

    “这下可捅了篓子。公社不仅没给结货款,还倒打一耙让他们赔钱。厂子账上早就空了,现在欠着外头好几千块钱的三角债。厂里那七八十号工人,都快大半年没见过工资条了。”

    赵雨墨看着林毅。

    “我听那乡里的干事说,他们那个姓马的厂长,前天被几个要账的工人堵在办公室里不让走,急得差点没从二楼跳下去。现在这厂子,乡里当个烫手山芋一样,谁也不敢接。”

    林毅听完,不但没皱眉,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绝境。

    越是这种被逼上绝路的厂子,越好拿捏。

    “设备呢?”林毅问。

    “设备我跟大壮隔着围墙看了一眼。大机器倒是有,有三个好几米高的大铁罐子,听说是熬胶用的反应釜。不过全都生了锈,不知道还能不能转。”

    赵雨墨撇了撇嘴。

    “毅子,这地方烂得透透的,连条正经的柏油路都没有,全是烂泥地。咱们真要接手这种破烂货?为了几块假皮子,去填这个大窟窿,我怎么算都觉得不划算啊。”

    大壮在旁边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哥。那地方的工人看着就不像啥善茬。俺今天上午瞅见几个蹲在厂门口抽旱烟的汉子,那眼神凶着呢,跟狼似的。这要是接过来,他们还不得天天找咱们闹事要工钱?”

    林毅站起身。

    他没去接大壮和赵雨墨的抱怨。

    他走到石桌前,从赵雨墨那个皮包里把车钥匙掏了出来。

    “没有闹事的工人,只有发不出钱的老板。”

    林毅把车钥匙在手里颠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着赵雨墨。

    “这厂子,正合适。”

    “他们急着跳楼,那咱们就去当个送梯子的活菩萨。”

    林毅转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王丽!去把保险柜打开。拿两万块钱现金出来,装那个黑提包里。”

    王丽在西厢房听见动静,赶紧跑了出来。一听要拿两万块钱现金,她这心里头又开始滴血了。但她知道林毅的规矩,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回屋拿钱去了。

    苏晓月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黄瓜走出来。

    “毅子,这都半下午了,还要出门?”她看着林毅那副雷厉风行的架势,轻声问了一句。

    “去把那几个反应釜买回来。”

    林毅接过王丽递过来的黑提包,沉甸甸的。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外套,就穿着短袖汗衫。

    “大壮,去洗把脸。跟着我走一趟梨树乡。”

    林毅拉开吉普车的驾驶室车门。

    “今儿个,咱们去会会那位想跳楼的马厂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