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黄泥汤子在吉普车底盘下头疯狂打着旋儿。

    车里头十几个半大娃娃原本哭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感觉车身子猛地一晃悠,全吓得捂着眼睛尖叫。

    “别叫唤!抓紧座椅后背!死死抱住!”

    车里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这会儿半截身子泡在漫进车厢的泥水里,扯着破锣嗓子安抚这群娃娃。

    他透过糊满泥巴的挡风玻璃往前瞅,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岸边上。

    大黄牛四条粗壮的牛腿深深扎进烂泥里,每往前迈出一步,那浑身的黑金皮毛下头,腱子肉就像是滚动的铁疙瘩一样块块暴起。

    “嘎吱……嘎吱……”

    拇指粗的军用帆布拖车带绷得像一根随时要崩断的琴弦,在牛脖子后头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那带队的消防队长站在旁边,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大黄那庞大的身躯,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鸭蛋。

    他干了十几年消防,啥大场面没见过?拖拉机陷泥里,那都得两台绞盘车一左一右地往外拔。现在一头牛,竟然在水流这么急的河当央,硬生生拽动了一台满载的吉普车?

    “这……这他娘的是吃啥长大的?铁打的吗?”消防队长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

    李大壮光着膀子,站在大黄牛侧后方,虽然没伸手帮忙,但那架势比自己拉车还用劲。

    听到消防队长的话,大壮咧开大嘴,满脸的得意。

    “俺家大黄平时在后山,那都是拉着两千斤的青石板闹着玩的。这点分量,对它来说也就是刚出个热身汗。”

    黑龙这会儿早就从河里游了回来。

    它浑身湿漉漉的,像条刚出水的大黑鱼。走到岸边,它也不管旁边站着谁,直接猛地一抖身子。

    “哗啦啦!”

    泥水夹杂着河底的腥臭味,劈头盖脸地甩了那消防队长一身。

    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刚想张嘴骂娘,对上黑龙那双泛着冷光的金眸,后脊梁骨一凉,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吉普车一点点往岸边靠。

    十米。

    八米。

    五米。

    眼瞅着车头就要搭上结实的河岸了。

    大黄牛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泥水里,前蹄子往外一撇,大脑袋一歪,直接不拉了。

    “哞——”

    大黄打了个震天响的响鼻,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高处干草地上的林毅,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岸上那些正抹眼泪的家长们一看牛停了,顿时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咋停了呢!这水看着又涨了,这可咋整啊!”

    赵二叔急得满头是汗,凑到林毅跟前,“毅子,这祖宗咋还歇上了?是不是没力气了?”

    林毅双手揣在裤兜里,看着大黄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没忍住笑骂了一句。

    “力气多着呢,这憨货是嫌没好处,跟这儿撂挑子要提成呢。”

    林毅转头冲大壮扬了扬下巴。

    “大壮,去吉普车后备箱,把早上楚楚洗好的那兜子红富士苹果拿过来。”

    大壮一听,心领神会,颠颠地跑过去拿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回来,直接走到大黄嘴边。

    “吃吧大爷,赶紧的,完事儿回庄园俺给你拌黑豆吃!”

    大黄牛闻见苹果的甜香味,这才满意地喷了口粗气。伸出长满倒刺的宽厚舌头,卷起一个苹果,“咔嚓”一口咬碎,汁水四溅。

    嚼吧两下咽下肚,大黄重新低下头,后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

    “轰!”

    吉普车的前轱辘发出一声沉闷的拔泥声,彻底脱离了河心洲的烂泥坑,被大黄一鼓作气,直接拖上了结实的河岸。

    “上来了!上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

    那些家长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拉开车门,把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们一个个抱出来,搂在怀里心肝肉地喊着,哭成了一团。

    赵二叔抹着眼泪,几步走到林毅跟前,激动得双手直哆嗦,抓着林毅的胳膊就不撒手。

    “毅子!二叔替下河村的老少爷们,给你磕一个!”说着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赵二叔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二叔,扯这闲景干啥。乡里乡亲的,碰上了还能袖手旁观?赶紧的,让大伙儿带孩子回村,熬点姜汤灌下去,别落下病根。”

    林毅拍了拍赵二叔的肩膀,转头看向大壮。

    “把套包解了。咱们也回。”

    就在大壮刚解开大黄脖子上的帆布带时。

    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像是被人当头盖了口黑锅。西北方向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河岸边的枯柳树疯狂摇晃,树枝子“咔嚓咔嚓”地往下掉。

    “轰隆——!”

    一声沉闷的炸雷在云层里滚过。

    豆大的雨点子,夹杂着冰凉的寒气,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南方的春雨是绵绵细雨,北方的春雨要是赶上倒春寒,那下起来比夏天的暴雨还要邪乎。

    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纷纷抱着孩子往树底下躲。

    “大家伙儿别在树底下避雨!这雷打得邪乎,小心劈着!”消防队长扯着嗓子大喊。

    话音刚落。

    一个满身是泥、骑着辆破二八大杠的年轻后生,连滚带爬地从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上冲了过来。

    他连人带车摔在泥地里,也顾不上爬起来,扯着劈了岔的破锣嗓子,冲着赵二叔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

    “赵书记!不好了!上游水库憋不住了,放水了!”

    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底全是绝望。

    “镇上那座漫水石桥,刚才被水头直接冲塌了!通往县城和镇上的路全断了,咱下河村和周边这几个大队,出不去了!”

    这几句话一落地。

    河岸上原本还在庆幸劫后余生的人们,瞬间死寂。

    只有漫天的暴雨砸在泥水里发出的“哗啦哗啦”声。

    路断了。

    大水封村。

    这连阴雨看这架势,没有个三五天根本停不下来。

    林毅站在雨幕里,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看着眼前这条已经开始迅速上涨、变得越发狂暴的二道河子,眉头渐渐锁紧。

    这灾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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