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华强北一家不起眼的潮汕茶楼里，林毅坐在二楼靠窗的藤椅上，手里那杯普洱茶已经凉透了。
对面坐着的柳红，眼底泛着几道红血丝，显然这几天熬得不轻。
她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林毅面前，眉头紧紧地锁着。
“老板，大和商社那帮人这回是真疯了。”
柳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子疲惫的狠劲。
“昨天下午，他们又把索尼录音机散件的批发价压低了两成。现在整个罗湖和上步的市场，全被他们的低价货填满了。咱们从北边拉过来的那一万台‘紫气牌’收音机，还有人造革皮夹克，这半个月一件都没出掉，全死死地压在地下二层仓库里。”
林毅没去翻那本账册，只是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刚好压一压这三伏天的燥火。
“他们能压到这个价，等于是在拿日本财团的老本倒贴补贴。每天几千套散件放出去，一天就是大几万块的亏损。”林毅的声音极其平淡，没有半点慌乱，“资金链撑到现在，他们也是在咬着牙死撑。看谁先熬不住。”
“可是老板，咱们这边的资金压力也不小啊。”柳红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心急。
“大厦的工程进度已经到了封顶阶段，工程款那是雷打不动要结清的。后方下河村那边，矿泉水厂虽然有省城大院的特供单子撑着，但要维持上千号工人的工资和日常运转，每个月的开销也是个天文数字。再这么干耗下去，咱们账上的流动现洋怕是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了。”
林毅从衬衫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
青蓝色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商业拼杀，拼到最后就是比谁能憋气。谁先浮出水面换气，谁就输了。”
林毅看着窗外夜色中正在拔地而起的紫气东来科技大厦。
“散件继续按他们的低价扫货，有多少收多少，一分钱不讲价。既然他们愿意当这个散财童子，咱们这仓库大得是。”
“另外。”林毅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从内兜掏出一份盖着省外办大红印章的文件。
“我这趟‘考察’的任务，已经画上句号了。”
林毅把文件递给柳红，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几个月，咱们虽然没在这边接什么大项目，但大厦的拔地而起、引进的几十条半自动生产线，还有跟深南大道那几个外资厂达成的合资意向书，随便拿出一项，都足够交差了。”
“省里打压我的那些人，算盘算是落空了。这调令一下，我明天就启程回红旗县述职。”
柳红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省农办特派副主任兼红旗县经济开发区顾问！
这可不是个虚职！这是实打实掌握着地方经济命脉的实权位置！有了这层身份，以后下河村的企业再想在全省范围内铺开网点，谁敢说个不字？
“等我回了北方，这边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记住，不管他们怎么降价，不跟、不理。熬死他们。”
……
三天后。
东北红旗县，下河村西坡庄园。
林毅风尘仆仆地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院子里，老海棠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蔫。
大黄牛卧在凉棚底下闭目养神，黑龙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毅子回来了！”
苏晓月正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后院出来，看见林毅，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赶紧放下木盆迎了上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这一路坐火车累坏了吧？楚楚在厨房炖了排骨呢，快进屋洗把脸。”
林毅在井边洗了把凉水脸，换了身干净宽松的棉布对襟褂子。
一家老小围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林毅简单说了几句南边的事。
“这升官是好事，也是个苦差事。”赵雨墨给林铮喂了口鸡蛋羹，笑着说，“以后你这林大主任可就成了县里的大忙人了。不过有这层皮披着，咱们厂里的货在外面走得能更顺畅些。”
吃过饭，大人们坐在廊檐底下摇着蒲扇乘凉。
院子里头，安安正带着宁宁和小宝，指挥着大白和悟空在水池子边上“抢险救灾”。
“大白，快把那块大木头叼过来堵住决口！水妖怪要冲进庄园啦！”
安安光着脚丫子，手里拿着根柳条，在泥水坑里蹦跶得满脸是泥。
大白这头白虎崽子现在长得越发粗壮，被当成了苦力，极其委屈地用嘴拱着一块木柴，吭哧吭哧地往泥坑里填。
苏晓月看着这疯疯癫癫的丫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停下手里打扇子的动作，转头看向林毅。
“毅子，这几天我一直跟秀莲她们商量个事儿。”
苏晓月叹了口气，看着在泥地里打滚的安安。
“你看看安安这丫头，一天到晚带着几头猛兽在村里村外疯跑。这都这么大了，字都认不全几个，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下水摸鱼，活脱脱长成个野小子了。”
李秀莲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是啊毅子，这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一辈子在这山沟沟里跟野兽打交道吧？这要是以后长大了，连个大字都不识，算账都算不明白，可怎么掌管家业？”
林毅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泥地里玩得正欢的闺女，忍不住笑了。
“野点好，身子骨结实，不娇气。”
“这可不行！”沈佳宜不乐意了，她把熟睡的林铮放在小床上，走过来瞪了林毅一眼。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女孩子不读书的？我寻思着，咱们下河村虽然有扫盲班，但那是教大人认字的。安安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上小学？”林毅眉头挑了挑。
红旗县城倒是有一所县实验小学，但在城里，每天接送实在是个大问题。
“不用去县城。”赵雨墨似乎早就盘算好了，“咱们村西头新盖的家属区旁边，不是空出来一块平地吗？咱们自己出钱，盖一所正规的希望小学。从县里请最好的老师下来教。这样不仅安安能上学，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也能有个念书的地方。”
自己盖个小学？
其实村里也有小学，但村里的小学，那质量肯定是不太行的。
林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这不仅能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更是笼络下河村人心、稳固根基的一步好棋。
有学上，村民们对工厂和庄园的归属感就会更强。
“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雨墨，你明天去找王县长批地，这小学的规模要大，设施要全。”
林毅定下了调子。
就在大人们商量着盖学校的大计时。
“哇——！”
院子里突然传来小宝的一声大哭。
众人转头一看。
悟空这泼猴正蹲在树枝上，手里拿着小宝刚做好的一个泥巴坦克，极其嚣张地当着小宝的面掰成了两半。
安安不干了，气呼呼地指着树上的猴子大喊：“悟空！你敢欺负我的人！大白，上树去咬它！”
大白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树杈，委屈地“嗷呜”了一声。
它一头老虎，哪会上树啊！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欢声笑语驱散了盛夏的闷热。
对面坐着的柳红，眼底泛着几道红血丝，显然这几天熬得不轻。
她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林毅面前，眉头紧紧地锁着。
“老板，大和商社那帮人这回是真疯了。”
柳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子疲惫的狠劲。
“昨天下午，他们又把索尼录音机散件的批发价压低了两成。现在整个罗湖和上步的市场，全被他们的低价货填满了。咱们从北边拉过来的那一万台‘紫气牌’收音机，还有人造革皮夹克，这半个月一件都没出掉，全死死地压在地下二层仓库里。”
林毅没去翻那本账册，只是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刚好压一压这三伏天的燥火。
“他们能压到这个价，等于是在拿日本财团的老本倒贴补贴。每天几千套散件放出去，一天就是大几万块的亏损。”林毅的声音极其平淡，没有半点慌乱，“资金链撑到现在，他们也是在咬着牙死撑。看谁先熬不住。”
“可是老板，咱们这边的资金压力也不小啊。”柳红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心急。
“大厦的工程进度已经到了封顶阶段，工程款那是雷打不动要结清的。后方下河村那边，矿泉水厂虽然有省城大院的特供单子撑着，但要维持上千号工人的工资和日常运转，每个月的开销也是个天文数字。再这么干耗下去，咱们账上的流动现洋怕是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了。”
林毅从衬衫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
青蓝色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商业拼杀，拼到最后就是比谁能憋气。谁先浮出水面换气，谁就输了。”
林毅看着窗外夜色中正在拔地而起的紫气东来科技大厦。
“散件继续按他们的低价扫货，有多少收多少，一分钱不讲价。既然他们愿意当这个散财童子，咱们这仓库大得是。”
“另外。”林毅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从内兜掏出一份盖着省外办大红印章的文件。
“我这趟‘考察’的任务，已经画上句号了。”
林毅把文件递给柳红，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几个月，咱们虽然没在这边接什么大项目，但大厦的拔地而起、引进的几十条半自动生产线，还有跟深南大道那几个外资厂达成的合资意向书，随便拿出一项，都足够交差了。”
“省里打压我的那些人，算盘算是落空了。这调令一下，我明天就启程回红旗县述职。”
柳红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省农办特派副主任兼红旗县经济开发区顾问！
这可不是个虚职！这是实打实掌握着地方经济命脉的实权位置！有了这层身份，以后下河村的企业再想在全省范围内铺开网点，谁敢说个不字？
“等我回了北方，这边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记住，不管他们怎么降价，不跟、不理。熬死他们。”
……
三天后。
东北红旗县，下河村西坡庄园。
林毅风尘仆仆地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院子里，老海棠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蔫。
大黄牛卧在凉棚底下闭目养神，黑龙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毅子回来了！”
苏晓月正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后院出来，看见林毅，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赶紧放下木盆迎了上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这一路坐火车累坏了吧？楚楚在厨房炖了排骨呢，快进屋洗把脸。”
林毅在井边洗了把凉水脸，换了身干净宽松的棉布对襟褂子。
一家老小围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林毅简单说了几句南边的事。
“这升官是好事，也是个苦差事。”赵雨墨给林铮喂了口鸡蛋羹，笑着说，“以后你这林大主任可就成了县里的大忙人了。不过有这层皮披着，咱们厂里的货在外面走得能更顺畅些。”
吃过饭，大人们坐在廊檐底下摇着蒲扇乘凉。
院子里头，安安正带着宁宁和小宝，指挥着大白和悟空在水池子边上“抢险救灾”。
“大白，快把那块大木头叼过来堵住决口！水妖怪要冲进庄园啦！”
安安光着脚丫子，手里拿着根柳条，在泥水坑里蹦跶得满脸是泥。
大白这头白虎崽子现在长得越发粗壮，被当成了苦力，极其委屈地用嘴拱着一块木柴，吭哧吭哧地往泥坑里填。
苏晓月看着这疯疯癫癫的丫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停下手里打扇子的动作，转头看向林毅。
“毅子，这几天我一直跟秀莲她们商量个事儿。”
苏晓月叹了口气，看着在泥地里打滚的安安。
“你看看安安这丫头，一天到晚带着几头猛兽在村里村外疯跑。这都这么大了，字都认不全几个，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下水摸鱼，活脱脱长成个野小子了。”
李秀莲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是啊毅子，这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一辈子在这山沟沟里跟野兽打交道吧？这要是以后长大了，连个大字都不识，算账都算不明白，可怎么掌管家业？”
林毅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泥地里玩得正欢的闺女，忍不住笑了。
“野点好，身子骨结实，不娇气。”
“这可不行！”沈佳宜不乐意了，她把熟睡的林铮放在小床上，走过来瞪了林毅一眼。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女孩子不读书的？我寻思着，咱们下河村虽然有扫盲班，但那是教大人认字的。安安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上小学？”林毅眉头挑了挑。
红旗县城倒是有一所县实验小学，但在城里，每天接送实在是个大问题。
“不用去县城。”赵雨墨似乎早就盘算好了，“咱们村西头新盖的家属区旁边，不是空出来一块平地吗？咱们自己出钱，盖一所正规的希望小学。从县里请最好的老师下来教。这样不仅安安能上学，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也能有个念书的地方。”
自己盖个小学？
其实村里也有小学，但村里的小学，那质量肯定是不太行的。
林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这不仅能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更是笼络下河村人心、稳固根基的一步好棋。
有学上，村民们对工厂和庄园的归属感就会更强。
“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雨墨，你明天去找王县长批地，这小学的规模要大，设施要全。”
林毅定下了调子。
就在大人们商量着盖学校的大计时。
“哇——！”
院子里突然传来小宝的一声大哭。
众人转头一看。
悟空这泼猴正蹲在树枝上，手里拿着小宝刚做好的一个泥巴坦克，极其嚣张地当着小宝的面掰成了两半。
安安不干了，气呼呼地指着树上的猴子大喊：“悟空！你敢欺负我的人！大白，上树去咬它！”
大白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树杈，委屈地“嗷呜”了一声。
它一头老虎，哪会上树啊！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欢声笑语驱散了盛夏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