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某前进农场七分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粪发酵和烂菜叶子混合的刺鼻味道。几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破败。

    “哥,这地方连条正经道都没有,底盘都快托底了。”

    李大壮握着方向盘,吉普车在泥泞的车辙印里艰难地扭动着。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一排破旧的猪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停车吧。走过去。”

    林毅推开车门,军大衣的下摆被冷风吹得翻卷起来。他没有在意脚下的烂泥,径直向着最边上那间连窗户纸都破了几个洞的平房走去。

    这地方,住着曾经国内最顶尖的光学物理专家,钟鹤鸣。

    六十年代,国内第一台高精度天文望远镜的镜片打磨,他就是核心主导者之一。后来因为风波,这位手握国之重器的专家,被下放到这农场里喂了十年的猪。

    “笃笃笃。”

    林毅敲了敲那扇单薄的木门。

    “谁啊?如果是要猪饲料,去场部领批条!”屋里传出一个沙哑且透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

    林毅没说话,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没生火炉,冷得像个冰窖。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散落着几张画满了各种几何图形和光路折射角度的草纸。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硬邦邦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小块边缘粗糙的玻璃,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反复比划着。

    听到门响,钟老头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警惕地看着林毅和大壮。

    “你们是哪部分的?我不接私活。”老头子语气生硬,把手里的玻璃块往兜里一揣。

    “钟老。”

    林毅没有因为他的冷遇而生气。他大步走到桌前,拉开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坐下,顺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铺在桌面上。

    “我不找您干私活。我来找您,看病。”

    “看病?老头子我是磨玻璃的,不是拿柳叶刀的。你找错人了。”钟老头冷哼一声。

    “但这病,除了您,全中国没人能治。”

    林毅手指在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一台苏联七十年代初的拉杜加接近式光刻机。机械结构和电路我都让人修好了。唯独它的核心曝光系统,光源在经过第三道凸透镜折射时,出现了0.05微米的焦距偏差。”

    林毅看着钟老头那双瞬间瞪大的眼睛。

    “这0.05微米的偏差,导致我们蚀刻出来的晶体管阵列,边缘全部虚化,良品率连百分之一都达不到。”

    “光刻机?!”

    钟老头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木板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根本顾不上扶,整个人扑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图纸。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内部光路结构图。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但钟老头却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狂热光芒。他的手指在图纸的线条上颤抖着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苏联人的这种双波长曝光设计,在冷光源补偿上存在天然的缺陷……如果加上石英材质的衍射衰减……这0.05微米的偏差是必然的!他们当时就没解决这个问题!”

    老头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毅。

    “你们在哪弄到的这台机器?!你们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娇贵?就算是苏联人自己,也是放在恒温恒湿的无尘室里当祖宗供着!你们竟然敢私自拆解它的光路系统!”

    这是典型的技术人员对无知者的愤怒。

    “机器就在西郊的地下防空洞里。无尘室我建了,恒温设备也上了。”

    林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抗拒的力量。

    “钟老,我不是来听您抱怨苏联人设计的。我是来问您,这0.05微米的偏差,您能不能把它抹平?”

    “抹平?”

    钟老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图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以为这是在磨菜刀吗!0.05微米!一根头发丝的几百分之一!这种精度的光学镜片打磨,需要德国的蔡司或者日本尼康的高精度数控磨床!还需要特种的氟化钙玻璃材料!”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咱们国家现在连最普通的医用显微镜镜片都要靠进口!你让我在这喂猪的地方,拿什么给你抹平这0.05微米?!拿苞米面去磨吗?!”

    绝望。深深的绝望。

    这是那个时代所有中国科研工作者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知道原理又怎样?知道差距在哪又怎样?没有设备,没有材料,所有的理论都只能是一纸空谈!人家卡你的脖子,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李大壮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说几句硬气话,却被林毅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毅站起身。他走到钟老头面前,看着这个被时代磋磨得形容枯槁,却依然在冷风中研究光路的倔强老人。

    “设备没有,咱们自己造土设备。材料买不到,咱们用土方子提纯。”

    林毅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张图纸上光路偏移的节点上。

    “钟老,您刚才说,苏联人的双波长设计有缺陷。那如果,咱们不用它的冷光源,直接把光源替换成咱们国内能生产的紫外汞灯。在第二道凸透镜的位置,加装一片咱们自己打磨的‘非球面补偿镜’呢?”

    轰!

    钟老头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替换光源?加装非球面补偿镜?

    这……这是完全推翻了原有的光路设计,重新建立一套适应低精度材料的补偿方案!

    这小伙子怎么敢想?!这需要多么庞大且超前的光学理论基础!

    “这……这理论上可行……”钟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可是……非球面镜的打磨难度极高……没有数控磨床,全靠手工的话……”

    “手工就手工。”

    林毅直视着老头子的眼睛。

    “当年您能用手工磨出天文望远镜,今天就磨不出这块指甲盖大小的玻璃?”

    “咱们中国人,穷,底子薄。但咱们最不缺的,就是这双能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图画的手!”

    林毅从内兜里掏出一把大门钥匙,放在桌上。

    “西郊防空洞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这块镜片您要是一天磨不出来,咱们就磨一个月。一年磨不出来,咱们就磨十年!”

    “钟老,跟猪打了一辈子交道,难道您就不想在进棺材前,亲手在那些洋人引以为傲的硅片上,刻下咱们中国人的名字吗?!”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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