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礼转身朝被扣的车走去。他要去推车,谁拦都不好使。

    王腾萧看见他走过来,收起手机,挡在他面前。

    “干嘛?”

    “我要去医院,我女儿——”

    “车已经扣了。”

    “那我自己推走!”

    张伟礼推开王腾萧,朝那堆扣车走去。

    王腾萧的脸色变了。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张伟礼的胳膊,另一只手抢过他的手机。手机被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你——”

    张伟礼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王腾萧,看着旁边那些笑嘻嘻的交警,看着自己被扣的电动车。然后他转身,冲向那辆车,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交警,跨上车,拧动钥匙。

    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响,冲了出去。

    王腾萧愣了一秒,随即脸色铁青。

    “追!”

    他骑上铁骑,带着四个交警追了上去。引擎声轰鸣,警笛声刺耳。

    张伟礼在前面跑,五辆铁骑在后面追。

    他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车流在他两侧呼啸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身后那个喇叭声一直在响,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声,越来越近。一回头,王腾萧的车已经贴到他屁股后面了。

    王腾萧伸出脚,朝他的车后轮踢过去。

    张伟礼猛地扭了一下车把,躲开了。

    王腾萧骂了一句,又追上来。

    他们在车流中穿梭。张伟礼的电动车虽然速度不快,但灵活。

    他从两辆公交车之间钻过去,又从一辆出租车前面擦过去。身后的铁骑被挡住了几秒,又追了上来。

    前面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绿灯在闪,只剩三秒。

    张伟礼看了一眼后视镜,王腾萧的脸离他不到十米。

    他咬咬牙,拧满油门。

    电动车冲过停止线。

    一辆大货车从左边的车道驶来。

    货车的喇叭声像一头巨兽的咆哮,震得张伟礼的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货车车头撞上了电动车。

    一声闷响。

    张伟礼整个人飞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他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电动车被卷进车底,拖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碎片散了一地。

    血从张伟礼的身体下面渗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漫开一小片。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

    王腾萧在十几米外停下车。他坐在车上,看着那滩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两个年轻的交警也停下来了。他们看着地上的张伟礼,脸色发白。

    其中一个捂着嘴,转过身去。

    “队……队长……”一个年轻交警的声音在发抖。

    王腾萧下了车,走到张伟礼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张伟礼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王腾萧蹲下来,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摸。没有脉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他自己闯红灯,跟我们没关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逃逸在先,我们只是依法追缉。出了事故,他自己负责。”

    年轻交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叫救护车。”王腾萧说,“然后通知事故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队,富丽路这边出了点事。一个外卖员闯红灯被货车撞了,人没了。对,就是那个上次拦过的……没事,是他自己的责任,跟我们没关系……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警车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阳光下飘散。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已经不需要了。

    医生看了一眼张伟礼,摇了摇头。护士拿来白布,盖在他身上。

    路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眼圈红红的。那个年轻交警蹲在路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王腾萧抽完烟,把烟头弹到路中间。

    “收队。”他说。

    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

    林河坐在副驾驶,脸色很沉。他按照张伟礼说的地址赶过去,没找到人。

    又用审判定位搜了一下,定位显示在这里。

    他看见了那辆被压扁的电动车。

    看见了地上的血。

    看见了那层白布。

    刘壮把车停在路边,跟着林河下了车。他看见那滩血的时候,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几步走到路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别看了。”林河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刘壮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林河走近了一些。

    那层白布下面,是一个人。一个多小时前还给他打电话的人。

    他说“等着,我马上来”。他来了,但已经晚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张伟礼的定位已经消失了。

    人没了。

    林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腾萧靠在警车上,又点了一根烟。他看见了林河和刘壮,也看见了那辆警车。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抽烟。

    林河转过身,看着王腾萧。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王腾萧移开视线,弹了弹烟灰。

    刘壮吐完了,站直身体,擦了擦嘴角。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哥,那个交警……”他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林河说。

    他转身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刘壮跟上来,发动车子。警车缓缓驶离路口。

    后视镜里,那层白布还在路口中央,像一片孤单的云。

    当天晚上。

    上京交警大队发布了一条公告。

    “202x年x月x日,我队民警在富丽路依法执行公务时,一名电动车驾驶员拒不配合检查,强行冲卡,闯红灯逃逸,与正常行驶的大货车相撞,造成该驾驶员当场死亡。经初步调查,死者血液中酒精含量超标,涉嫌酒后驾驶。事故责任认定仍在进行中,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公告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张伟礼的酒精检测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测的,也不知道是谁测的。

    评论区炸了。

    “人都死了,还要泼脏水?”

    “他是在送外卖的,喝什么酒?”

    “交警追了他几条街,这是正常执法?”

    “信不信谣?我现在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但很快,评论被删了。一条接一条,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最后只剩下几条不痛不痒的留言——“愿逝者安息”、“交警执法辛苦了”。

    林河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那条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很好。”

    “好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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