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胸前摆了摆,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害怕,更多的是那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油滑。

    “不是我贪。是虎哥那边临时加了价。这条线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生意,他说涨多少就涨多少,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不坐,我丑话说在前头,去缅国的船整个上京只有这一条,换了别家,你花四万都没人敢接。”

    林河没有跟瘦猴争论。

    他伸手拦住龙骑士团还要往前逼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叠钞票,同样是两万,递了过去。

    瘦猴看到钱,眼睛里的油滑一下子被某种更直接的光盖过去了。

    他两只手接过钞票,手指在纸钞上飞快地搓动,把两叠钱并在一起用橡皮筋重新捆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泊位尽头停着的那艘破旧渔船招了招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跟我来”,步子比刚才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渔船从外面看很旧,船身的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船舷上还挂着几片被太阳晒干的海藻,散发着一股咸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船舱里面别有洞天。

    下层有一个经过改造的暗舱,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十来个人,舱壁上钉着几盏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灯光昏黄。

    船离开了码头。

    柴油发动机在底舱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整艘船都在微微震颤。

    船舱里,另一间稍大一些的房间里,气氛和暗舱完全不同。

    唐小虎坐在一张老旧的皮沙发上。

    他四十来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从衣领里蔓延出来盘在喉结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胳膊上的肌肉不算夸张但很结实,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大的金戒指,戒指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知道戴了很多年。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瓶打开的白酒和两个搪瓷杯,搪瓷杯的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胎。

    酒已经倒好了,房间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瘦猴弯着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码头上判若两人,刚才那种油滑的从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走到桌前,先把从林河那里拿到的两万块放在桌上,纸币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唐小虎的手边。

    唐小虎没动那叠钱,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用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看着瘦猴。

    瘦猴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嘴角抽了一下,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另外两万。

    这四万块全部推到唐小虎面前之后,唐小虎才伸手拿起那叠钞票,用拇指在纸钞边缘刮了一下,然后把钱丢进了旁边一个开了盖的铁皮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不少钱了,皱巴巴的纸币堆得像一座小山。

    “虎哥大方,谢虎哥赏饭吃。”瘦猴弯着腰连说了好几句好话。

    唐小虎把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溢出来的酒渍,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虎哥,我今天带上船的那两个人,您看到了吧。”

    瘦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一个戴面具一个戴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不敢见人。肯定是犯了大事跑路的,那种人身上绝对不止这四万块钱。咱们可以在海上动手,把他们的钱全弄过来,然后再把人卖到缅国的园区里去,又是一笔。这种没根没底的人,失踪了都没人替他们报案,连警察都懒得查。”

    唐小虎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瘦猴立刻就闭上了嘴。

    他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拇指来回绕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想法不错。但不是现在动手,等船到了公海再说。海上没地方跑,也不用担心有人听见动静。”

    瘦猴连连点头,脸上的紧张终于松了下来,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珠。

    船继续往南航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海面。

    林河和龙骑士团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海风很大,把林河的玄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龙骑士团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

    两个人都在看海,看远处那些在夜色中翻滚的白色浪花,看天边偶尔闪过的一道微弱闪电。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龙骑士团先开了口,他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海面,“你为什么要当判官?”

    林河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过面具上的纹路,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龙骑士团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一艘远处货船的灯光在天水相接的地方缓缓移动,像一颗坠落在海面上的孤独星辰。

    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大海的辽阔。

    “一开始,只是为了一个目标。”林河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后来渐渐就不是了。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太多了,罪犯也太多了。有的人犯了罪,法律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有钱有权有关系,请个好律师就能脱罪。但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连一个公道都得不到。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他把手从长袍里伸出来,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给受害者讨回公道,救下那些还有机会被救的人。能做多少算多少,这就是我的使命。”

    龙骑士团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海风灌进他的冲锋衣领口里,把衣领吹得噼啪响。

    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嘴角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认同。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漂亮,而是他从林河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这个人说这些话不是用来感动别人的,他是真真正正这么做的。

    在临县的连环杀人案里是这样,在上京的绑架案里是这样,在决定去缅国救那两百多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时也是这样。

    “说实话,在棒子国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干这种事的人。大半夜穿着黑衣服出去揍人,揍完了又回去上班,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他转过头,看着林河,“后来看到你的新闻,我才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有人比我疯得更厉害,连面具都戴上了,还敢在大街上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动手。”

    他朝林河伸出拳头。

    “你这个使命,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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