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初入城中,无心闲逛观景,一路沿着主街缓步而行,寻了一间干净僻静、位置居中的雅致客栈。这间客栈往来多是正经商旅,少有地痞无赖与狂生武人闹事,相对安稳隐蔽,适合暂时落脚休整。

    进店之后,我径直向店家订了两间上房,一间我与芷若居住,一间留给杨听澜,清净不扰、分寸得当。一路奔波整夜,三人皆是身心疲乏,简单洗漱休整片刻,褪去满身风尘,方才落座客栈二楼靠窗雅座,点上几碟小菜、一壶清茶,稍作歇息。

    窗外便是雁门关城内主街,人来人往、车马穿梭,一派繁盛景象,却也处处暗藏眼线与杀机。

    落座闲歇,气氛松弛下来,再无关外盘查时的紧绷压抑。

    芷若端着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眸光流转,侧首含笑看向我,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打趣,轻声开口:

    “杨郎,方才城关之下,可真不像你的脾气。”

    “往日遇上有人刁难,你从不会隐忍退让,何须破财通融、百般周旋?换作从前,你早已直接出手镇服,今日倒是格外克制温柔。”

    她熟知我性子,向来恩怨分明、杀伐果断,极少受气隐忍,方才我对边关小头目百般迁就、甚至碎金打点,落在她眼中,反倒新奇难得,忍不住随口调笑。

    我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温和看向她,不急不缓,缓缓解释其中缘由。

    “你只看到我隐忍退让,却未看清当下局势。”

    “此地是雁门关,元廷重兵核心驻地,城关内外驻军数百上千,甲戈林立、弓手密布,军纪森严至极。方才关卡守军层层列阵、刀枪在手,我若一时意气出手伤人,势必瞬间激怒全军守军。”

    “到时候号角传讯、全城戒严,四面八方元兵齐齐合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无处可避。”

    我语气从容,细细剖析利害:“我与听澜武功根基深厚,身法迅捷、内力绵长,纵使千军万马、箭雨漫天,自保突围自然无妨,最多费些气力,绝无凶险。”

    说到此处,我话锋一转,故意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戏谑:

    “可某人武功尚浅,身法不及我们灵动,内力不及我们浑厚,若是乱军合围、箭雨齐落,乱局之中,又该如何安然脱身?”

    我心中依旧记着昨夜行路时,她故意佯装生气、故意逗我慌张的模样,此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顺势调侃回去,小小回敬一番。

    芷若闻言,瞬间会意,当即杏眼微微一瞪,俏脸微嗔,放下手中茶盏,气鼓鼓看向我。

    “好啊你!”

    “原来你在此等着打趣我!”

    她眸光清亮,带着几分娇恼,却无半分真怒,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服:“一路走来,你不止一次打趣我武功不行、根基不稳!”

    “你与听澜妹妹皆是天资卓绝、武学超绝,便处处取笑于我,难不成世间所有人,都要同你们一般天资聪颖、修为盖世不成?”

    看着她佯装气恼、眉眼娇憨的模样,我与身侧静坐的杨听澜皆是忍不住微微含笑。

    杨听澜素来清冷寡淡,极少见这般儿女嬉闹场面,静静看着我二人拌嘴打趣,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冲淡了连日赶路的紧绷肃杀。

    我连忙抬手轻哄,笑着认错:“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故意取笑你。我家芷若勤学苦练、根基日深,早已远超寻常武人,是我口无遮拦。”

    芷若白了我一眼,唇角却早已忍不住微微扬起,心底恼意尽数消散,只剩温情暖意。

    玩笑嬉闹过后,雅间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我收敛嬉笑,神色归于凝重,抬眼看向二女,沉声开口,转入正事商议。

    “嬉闹归嬉闹,眼下局势,不容我们半分松懈。”

    “我们破掉唐门雾中埋伏、昨日斩杀二十余元廷铁骑,此事必然已经传回蜀中。唐震老奸巨猾、心胸狭隘,自持唐门底蕴、横行蜀中多年,从未吃过这般大亏,折损众多精锐弟子,必定震怒。”

    “再加上袁家袁文老谋深算、睚眦必报,两家早已对我们恨之入骨。”

    我指尖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他们顺着踪迹追查,发现我们弃蜀北上,必然能够精准推断出,我们的最终目的地便是雁门关。”

    “蜀中势力他们一手遮天,我们难以立足,本以为北上边关,可暂避锋芒、跳出他们的势力罗网。但如今行踪彻底暴露,唐震与袁文父子必定亲自率领高手,星夜兼程、一路追猎北上,用不了几日,便会追至雁门关外。”

    周芷若闻言,脸上嬉闹尽数褪去,眉眼沉凝,正色点头:

    “唐门暗器诡毒、防不胜防,唐震身为门主,修为深不可测,心机阴狠歹毒。袁文执掌袁家多年,手段老练阴狠,麾下高手众多,再加上其子袁伯年,此番亲至,必定是携全力而来,杀意滔天。”

    “他们吃准我们跳出蜀中、后路无援,定是想在雁门关外截杀我们,一举永绝后患。”

    一旁的杨听澜神色清冷,缓缓补充:

    “雁门关虽是元廷地界,不受蜀中门阀掌控,但此地官军众多、规矩森严,一旦开战,动静稍大,便会引来官兵围剿。”

    “我们等于腹背受敌,前有边关官军管束,后有唐、袁两大势力追兵,处境看似安稳,实则凶险暗藏。”

    我深以为然,沉声道:

    “没错,这便是眼下最棘手的死局。”

    “在蜀中,是江湖私斗,官府极少插手;可在雁门关,一旦武人厮杀、流血争斗,便是触犯军规大忌,即刻引来大队铁骑、弓手围杀。”

    “唐震、袁文老奸巨猾,必然深知此理。他们只需故意在关前挑衅开战,逼我们出手,闹出声势,便可借元廷之手围剿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一番剖析,局势瞬间清晰。

    看似逃出生天、暂得安稳的雁门关,实则早已成为一处新的困笼险地。

    芷若微微蹙眉,认真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坐等他们追来,还是提前另寻出路?”

    我目光望向窗外繁华街巷,眸光沉稳笃定,缓缓开口定下计策:

    “不必逃,也不必避。”

    “一路奔逃终究被动,今日逃至雁门关,明日又要逃往别处,永无宁日。”

    “唐震、袁文执意追猎不休,那我们便了结所有恩怨。”

    ““此番一战,彻底击溃唐、袁两家的追猎之心,从此彻底断绝蜀中后患,此后行走江湖,再无尾随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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