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蛊离，我踏着徐徐沉降的暮色折返崖顶石洞。
山风渐凉，落日余霞散尽，整座空山慢慢沉进温柔静谧的夜色里。
回到独居石洞，洞内一派安然寂静。
阿朵熬了一整夜无眠，又哭恸半日，身心早已透支疲惫。此刻她侧躺在柔软干草垫上，已然沉沉睡熟。哪怕入眠，眉峰依旧微蹙，藏着未消的委屈，长长的睫羽垂落，安静得惹人怜惜。
芷若静坐一旁，守在她身侧，一举一动轻柔至极，生怕些许动静惊扰了少女安眠。
见我归来，她抬眸轻望，低声问询：“山下如何了？”
我放轻脚步走近，压着嗓音回话：“见过蛊离了。他依旧嘴硬，不肯认牵挂，可我看得真切，他立在洞口迟迟未走，目光一直望着崖顶山道，心里时时刻刻盼着阿朵回去。”
“我与他约好，夜半山静无人，下山与他对坐饮酒。”
芷若轻轻颔首，眸色通透温软：“他素来执拗孤傲，心里的话从来不肯宣之于口。你去陪陪他也好。”
我静静留在洞中相伴，静待夜色深浓。
待到星月高悬、山林万籁俱寂，阿朵呼吸匀沉、睡得极稳，短时间绝不会醒。我叮嘱芷若安心守候，随即独自举步下山。
夜色幽深，山道静谧，星光浅浅洒落，照着一路石阶。
山脚群居石洞早已彻底安静，族人们白日劳作修武，此刻皆已沉沉安睡，洞口空空荡荡，唯有正中一处石洞透出一点摇曳灯火。
蛊离早已等候在此。
他立在石灯旁，身姿挺拔孤冷，天生自带一身疏离淡漠的气场，寻常族人向来不敢近他分毫。石案之上，一坛尘封旧酒已然启封，泥封碎落一旁，粗陶酒碗两只整齐摆放，醇厚酒香混着山石清冽气息，在静夜里缓缓漫开。
见我走近，他神色平静淡然，只淡淡开口：“来了。”
语毕，他抬手提坛，将微黄澄澈的浊酒缓缓倾入碗中。
我落座石前，二人相对灯下，悄然对饮。
起初无话，唯有酒液入碗的轻响、灯花跳跃的微声、夜风穿洞的浅簌。几碗温酒落腹，淡淡酒意漫开，化开了白日紧绷的僵持，也慢慢松了他常年紧锁的心防。
沉默许久，蛊离终于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平淡，似在诉说一段封存已久的往事。
“我与阿朵，本是寻常山野人家。”
“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山民，一生居于深山，耕田采药，与世无争，不懂武学，也从不涉江湖纷争。”
他眸光落在摇曳灯火上，神色清淡，无激烈悲喜，只余经年沉淀的平静：“在阿朵年幼、我尚垂髫之时，爹娘进山采珍，偶遇山体落石意外，骤然遇险，双双离世。”
“无灾无匪，无祸无兵，只是山野寻常意外。可那一场意外，终究让我们兄妹一夜之间，没了归处。”
我默然颔首，静静听他叙说。
“那时阿朵年纪太小，懵懂无知，全然不知世事变故。我虽年幼，却已记事，不得不早早撑起家门。”
蛊离浅饮一口浊酒，语气绵长放缓，道出了我一直不知的武学渊源。
“也是那段孤苦时日，我机缘巧合，遇上一位隐居深山的绝顶高手。”
“那人并非路过短暂授艺，而是常年驻于深山幽谷。他见我根骨契合，又心性沉冷，便收我为临时弟子，整整传授我数年光阴。”
“我修的九黎引煞诀，功法阴冷艰深、路子偏险、心性要求极高，绝非孩童可以自行摸索参悟。数年之间，我白日随师父在深山幽谷苦修习诀，打磨招式、淬炼心境、引煞入体，日夜不敢懈怠。”
“每到暮色落山，我便停功归山，连夜赶回石洞，守着年幼的阿朵，照看她起居温饱。”
他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白日苦修极苦，夜里归家看护，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我一心沉在九黎引煞诀的修行之中，这套武学本就冷硬肃杀、克制情欲、重律重戒，学久了，人心自然愈发淡漠、愈发刻板。”
“我自幼无人教导温情，功法又炼得我心性冷寂，长大之后，更是不懂如何与人亲近。”
“我唯一执念，便是当年双亲意外离世，我无力阻拦。我拼命学武、苦修引煞诀，只为日后有一身强横本领，能护阿朵一生安稳，再不让她遭遇半点不测。”
可也正因如此，他一生重心全在戒律、苦修、安稳之上，唯独漏了人情温暖。
“我习武多年，规矩根深蒂固，习惯以最严苛的标准律己、律人。”
他语声微涩，藏着几分难言的愧疚：“我知道自己陪伴她的时日本就不多。白日随师苦修数年，长大后又常年独自巩固功法、闭关淬心，能陪她嬉笑玩闹的光阴寥寥无几。”
“正因陪得少，我便更怕她行差踏错、心性轻浮。我以为严教、苛律、苦行，便是最好的护佑。”
“我见不得她半点松懈，见不得她贪玩嬉闹，总觉得修行需持之以恒，半点松弛便是隐患。”
“昨夜她深夜闲谈说笑，我一时执念上头，当众冷言斥责，字字过硬、太过伤人。”
他抬眼望向洞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沉。
“我性子冷、功法冷、心性冷。嘴硬、心软、不会表达。”
“旁人以为我待她严苛无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怕。怕我唯一的亲人，将来吃苦、受欺、遇祸。”
夜色深沉，浊酒温心。
一盏孤灯，两碗旧酒。
世人只知蛊离冷漠孤僻、严苛寡情，却无人知晓——
他冷硬心性是功法所炼，刻板规矩是半生所守，笨拙严苛的管束，是他孤苦半生唯一懂得的护妹方式。
山风渐凉，落日余霞散尽，整座空山慢慢沉进温柔静谧的夜色里。
回到独居石洞，洞内一派安然寂静。
阿朵熬了一整夜无眠，又哭恸半日，身心早已透支疲惫。此刻她侧躺在柔软干草垫上，已然沉沉睡熟。哪怕入眠，眉峰依旧微蹙，藏着未消的委屈，长长的睫羽垂落，安静得惹人怜惜。
芷若静坐一旁，守在她身侧，一举一动轻柔至极，生怕些许动静惊扰了少女安眠。
见我归来，她抬眸轻望，低声问询：“山下如何了？”
我放轻脚步走近，压着嗓音回话：“见过蛊离了。他依旧嘴硬，不肯认牵挂，可我看得真切，他立在洞口迟迟未走，目光一直望着崖顶山道，心里时时刻刻盼着阿朵回去。”
“我与他约好，夜半山静无人，下山与他对坐饮酒。”
芷若轻轻颔首，眸色通透温软：“他素来执拗孤傲，心里的话从来不肯宣之于口。你去陪陪他也好。”
我静静留在洞中相伴，静待夜色深浓。
待到星月高悬、山林万籁俱寂，阿朵呼吸匀沉、睡得极稳，短时间绝不会醒。我叮嘱芷若安心守候，随即独自举步下山。
夜色幽深，山道静谧，星光浅浅洒落，照着一路石阶。
山脚群居石洞早已彻底安静，族人们白日劳作修武，此刻皆已沉沉安睡，洞口空空荡荡，唯有正中一处石洞透出一点摇曳灯火。
蛊离早已等候在此。
他立在石灯旁，身姿挺拔孤冷，天生自带一身疏离淡漠的气场，寻常族人向来不敢近他分毫。石案之上，一坛尘封旧酒已然启封，泥封碎落一旁，粗陶酒碗两只整齐摆放，醇厚酒香混着山石清冽气息，在静夜里缓缓漫开。
见我走近，他神色平静淡然，只淡淡开口：“来了。”
语毕，他抬手提坛，将微黄澄澈的浊酒缓缓倾入碗中。
我落座石前，二人相对灯下，悄然对饮。
起初无话，唯有酒液入碗的轻响、灯花跳跃的微声、夜风穿洞的浅簌。几碗温酒落腹，淡淡酒意漫开，化开了白日紧绷的僵持，也慢慢松了他常年紧锁的心防。
沉默许久，蛊离终于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平淡，似在诉说一段封存已久的往事。
“我与阿朵，本是寻常山野人家。”
“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山民，一生居于深山，耕田采药，与世无争，不懂武学，也从不涉江湖纷争。”
他眸光落在摇曳灯火上，神色清淡，无激烈悲喜，只余经年沉淀的平静：“在阿朵年幼、我尚垂髫之时，爹娘进山采珍，偶遇山体落石意外，骤然遇险，双双离世。”
“无灾无匪，无祸无兵，只是山野寻常意外。可那一场意外，终究让我们兄妹一夜之间，没了归处。”
我默然颔首，静静听他叙说。
“那时阿朵年纪太小，懵懂无知，全然不知世事变故。我虽年幼，却已记事，不得不早早撑起家门。”
蛊离浅饮一口浊酒，语气绵长放缓，道出了我一直不知的武学渊源。
“也是那段孤苦时日，我机缘巧合，遇上一位隐居深山的绝顶高手。”
“那人并非路过短暂授艺，而是常年驻于深山幽谷。他见我根骨契合，又心性沉冷，便收我为临时弟子，整整传授我数年光阴。”
“我修的九黎引煞诀，功法阴冷艰深、路子偏险、心性要求极高，绝非孩童可以自行摸索参悟。数年之间，我白日随师父在深山幽谷苦修习诀，打磨招式、淬炼心境、引煞入体，日夜不敢懈怠。”
“每到暮色落山，我便停功归山，连夜赶回石洞，守着年幼的阿朵，照看她起居温饱。”
他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白日苦修极苦，夜里归家看护，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我一心沉在九黎引煞诀的修行之中，这套武学本就冷硬肃杀、克制情欲、重律重戒，学久了，人心自然愈发淡漠、愈发刻板。”
“我自幼无人教导温情，功法又炼得我心性冷寂，长大之后，更是不懂如何与人亲近。”
“我唯一执念，便是当年双亲意外离世，我无力阻拦。我拼命学武、苦修引煞诀，只为日后有一身强横本领，能护阿朵一生安稳，再不让她遭遇半点不测。”
可也正因如此，他一生重心全在戒律、苦修、安稳之上，唯独漏了人情温暖。
“我习武多年，规矩根深蒂固，习惯以最严苛的标准律己、律人。”
他语声微涩，藏着几分难言的愧疚：“我知道自己陪伴她的时日本就不多。白日随师苦修数年，长大后又常年独自巩固功法、闭关淬心，能陪她嬉笑玩闹的光阴寥寥无几。”
“正因陪得少，我便更怕她行差踏错、心性轻浮。我以为严教、苛律、苦行，便是最好的护佑。”
“我见不得她半点松懈，见不得她贪玩嬉闹，总觉得修行需持之以恒，半点松弛便是隐患。”
“昨夜她深夜闲谈说笑，我一时执念上头，当众冷言斥责，字字过硬、太过伤人。”
他抬眼望向洞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沉。
“我性子冷、功法冷、心性冷。嘴硬、心软、不会表达。”
“旁人以为我待她严苛无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怕。怕我唯一的亲人，将来吃苦、受欺、遇祸。”
夜色深沉，浊酒温心。
一盏孤灯，两碗旧酒。
世人只知蛊离冷漠孤僻、严苛寡情，却无人知晓——
他冷硬心性是功法所炼，刻板规矩是半生所守，笨拙严苛的管束，是他孤苦半生唯一懂得的护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