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春风漫卷柳絮,街巷人语熙攘,可我与芷若之间,气氛早已凝固如冰。

    我伫立柳下,神色肃然,眸光沉沉锁着眼前之人。方才撞见她独自立于医馆门前,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慌乱、躲闪与心虚,早已将一切尽数出卖。

    连日来她眉间不散的郁结、刻意的遮掩、借故外出求医的反常,桩桩件件,绝非一句简单不适可以搪塞。

    被我当面撞破行踪,芷若手足微僵,纤指不自觉攥紧衣角,眸光躲闪支吾,再无往日坦然明媚。她唇瓣轻颤,慌忙寻词推脱,声音细碎无力:“杨郎,我……我只是近日偶感些许风寒,身子微微发沉,怕你知晓为我忧心多虑,故而才悄悄前来问诊,本想抓两剂调养方子便回去,不想让你挂怀……”

    这番说辞,绵软苍白,漏洞百出。

    若是真的区区风寒小病,何以连日紧锁眉头、郁郁寡欢?何以深夜脉象平稳无半点病态?何以一而再、再而三独自隐秘求医、满心沉重?

    我眸光冷敛,心底又疼又沉,却不愿再听她半分遮掩推辞。

    这些时日,她事事隐忍、独自承压,宁愿自己终日愁思郁结、暗自忐忑煎熬,也不肯对我吐露只言片语,只一味想着护我心境、免我烦忧。可她不知,她这般独自硬扛、刻意隐瞒,远比任何真相更让我揪心难受。

    我不再回应她的解释,也不与她争辩半句,转身径直抬步,向着回春堂内缓步走去。

    芷若见我神色冰冷、一言不发,瞬间慌了神,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我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惶然:“杨郎!你别去!真的只是小恙,无需再问的!”

    她指尖温热,用力拽着我的衣袂,眼底满是恳求慌乱,生怕我追问到底、探出她藏了多日的心事。

    可我心意已决,心中疑虑与心疼交织,沉定如铁,任由她轻轻拉扯,脚步未顿分毫,径直踏入医馆厅堂。

    此时日中过半,就诊病患已然稀少,偌大的回春堂内干干净净,堂中唯有一位须发半白的坐馆老大夫,正静坐案前整理药册,周遭再无旁人,清净无扰。

    我大步上前,立于诊案之前,语气沉稳肃穆,不带半分情绪,径直开口:“劳烦先生,告知实情。方才我夫人在此问诊,我因故耽搁迟来一步,还请先生将她的病症如实告知,诊金我照常双倍奉上,绝不耽误先生行医。”

    芷若紧随我身后而入,闻言心头大急,再次上前死死拉住我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慌乱:“杨郎,我说了只是小事!你何苦如此逼我!”

    我垂眸扫了她一眼,眼底压抑着万千心绪,依旧一言不发,轻轻挣开她的手,转头看向案前老大夫,语气笃定强硬:“先生但说无妨,无论轻重虚实,我尽数受得,只管直言。”

    老大夫行医数十年,阅人无数,早已看透夫妻二人神色纠葛。他放下手中药册,抬眸打量我二人一眼,见我神色恳切坚定,又见身后女子满脸忐忑羞怯、眼底含泪,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实情。

    “公子莫忧,尊夫人身上并无风寒病痛、无伤损劳损,身子骨看似康健无恙。只是……老朽观她气血脉络、阴体本源,先天偏弱,加之常年心绪郁结、思虑过重,暗损根基。”

    话语稍顿,老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无奈,一字一句道:

    “以脉象来看,你二人往后……怕是终身无缘子嗣,难有儿女承欢了。”

    一语落地,轻缓平淡,却似惊雷炸响在厅堂之内。

    周遭瞬间死寂,春风不入、人声俱寂。

    我立在原地,身形未动,面色平静无波,神色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寻常闲谈,无关痛痒。

    无人知晓,这短短一句话,已然重重砸落我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连日眉头紧锁、终日郁郁寡欢、暗自忐忑煎熬、频频隐秘求医,从不是身有伤痛隐疾,而是知晓自己恐难孕育子嗣,心生自责、愧疚、惶恐。

    她素来心思细腻、温婉懂事,终究是落入了世俗桎梏。怕自己身有缺憾、怕亏欠我、怕我心中遗憾、怕香火无继、怕我日后心生怨怼,故而日日自我煎熬,藏着满心苦楚,独自辗转难眠,却始终不肯对我吐露半分。

    知晓真相的这一刻,我心中无半分遗憾怨怼,唯有汹涌翻腾的心疼与酸涩。

    我戎马江湖、半生杀伐,所求从不是儿孙满堂、香火延续。我所求,自始至终,唯有芷若一人平安喜乐、岁岁相伴、一生无忧。

    子嗣万千,不及她一笑安然。

    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神色平静,抬手从怀中取出足量银两,轻轻置于诊案之上,声音淡然无波:“多谢先生直言。”

    付清诊金,我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伸手,轻轻牵住芷若微凉的手腕。

    她浑身早已僵硬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整个人惶然无措、手足冰凉。

    我五指微收,稳稳攥住她的手,转身径直迈步走出回春堂。

    自踏出医馆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彻底缄默不语。

    任凭身后春风拂面、街巷喧闹,任凭身旁芷若慌乱解释、低声哽咽、连连致歉,我始终沉默前行,不回头、不应声、不答话。

    “杨郎……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只是害怕……我怕你会失望,怕你会怨我……”

    “我找了好多大夫,我以为能调养好的,可还是……”

    她声音细碎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委屈与惶恐,一句句在身侧响起,带着泣音,字字揪人心弦。

    她一路快步相随,紧紧被我牵着手腕,身形微微颤抖,慌乱地试图挽我的手臂、哄我开口、求我理她,眼底满是惊惧不安。

    她怕我心寒、怕我遗憾、怕我因此厌弃她、怕我往日深情尽数消散。

    可我依旧全程沉默,步履平稳沉稳,不言不语,一路前行。

    我并非怨她,更无半分厌弃失望。

    我只是心头太疼,疼她多日独自煎熬、自我折磨,疼她小心翼翼、卑微忐忑,疼她把所有过错、所有缺憾、所有压力,都默默压在自己心底,独自承受所有惶恐与委屈。

    我气的从不是她无子嗣,我气的是自己。

    气我自诩护她周全、给她安稳,却从未看透她心底煎熬,让我最珍视的人,独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日日愧疚、夜夜难眠,独自承受这世俗枷锁带来的万般苦楚。

    一路长街漫漫,柳絮纷飞,江南春光满城,风景如画。

    可我身旁佳人含泪惴惴,我满心酸涩沉痛,一路无言,步步沉郁。

    任凭她百般言语、万般哀求,我自始至终,默然不语,牵着她的手,一路缓缓归往临河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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