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之内气氛沉郁,微凉的山风透过藤蔓缝隙轻轻灌入,裹挟着劫后余生的凄惶。

    一众苗寨村民静静缩在洞内角落,人人面带悲戚,看着我怀中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芷若,眼底尽是愧疚与感激。若非芷若舍身断后、浴血挡兵,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早已尽数丧命在山林山道之间。

    洞内低低的啜泣声渐渐平息,片刻沉寂后,人群后方,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奶奶缓缓拄着木杖走出。

    这位老奶奶是苗寨硕果仅存的医蛊传人,一生研习苗家古蛊医术,善治内伤瘀毒、固本培元,寨中世代伤病,多靠她施救调养。

    她缓步走到我身前,目光落在芷若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又细细扫过她气息虚浮、内伤深重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沧桑浊气。

    “后生娃娃,这姑娘心地太善,为了护我们这些老朽残命,拼得一身重创,险些丢了性命。”

    话音落下,她颤巍巍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只小巧的青釉陶瓶。陶瓶古朴陈旧,瓶身刻着细密的苗家蛊纹,瓶口封着蜡泥,一看便是珍藏许久的秘药。

    老奶奶小心翼翼拨开蜡封,将陶瓶递到我面前,语气恳切郑重:

    “我寨祖传蛊药,只剩最后一瓶,专治武道内伤、经脉崩损、气血虚脱。无烈毒、无躁性,最适合此刻昏迷的姑娘服用,能稳心脉、散淤血、续生机,对她大有裨益。”

    我低头看着那只古朴药瓶,心中微暖,郑重抬手接过。

    历经灭寨大祸,族人四散、山河破碎,此刻这一瓶残存的祖传秘药,便是村民最赤诚的感恩与报答。

    我轻轻倾倒药瓶,瓶内空空荡荡,仅有一颗浑圆墨色丹药静静滚落掌心。

    丹药通体黝黑温润,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蛊药灵气,不烈不燥,内敛醇厚。

    这是苗寨最后的救命蛊药,仅此一颗,再无多余。

    我不敢耽搁,低头凝视怀中安睡的芷若,小心翼翼将她微凉的上身微微托起,指尖轻轻捏开她紧闭的唇瓣,将这唯一一颗祖传蛊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缕温润甘醇的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沉入腹内,慢慢游走四肢百骸,悄然滋养她破损的经脉、平复紊乱的内息、稳住虚弱的心脉。

    做完这一切,我才轻轻将她重新妥帖抱好,心头稍稍安定。

    一旁的阿朵静静看着全程,小脸上满是担忧,片刻后终究忍不住抬头,满眼忐忑地望着我,轻声问道:

    “杨大哥……我哥哥呢?蛊离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出事了?”

    小姑娘刚刚逃过死劫、重获安稳,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孤身引开千军、独自涉险的蛊离。家园尽毁,蛊离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全部的依靠,迟迟不见人归,心底的惶恐与不安早已越积越重。

    我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慌张的模样,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语气沉稳温柔,字字笃定:

    “阿朵,放心。”

    “你哥哥身法冠绝山林,诡道遁术天下无双,最擅长周旋脱身。”

    “他只是刻意引开大批追兵,暂时无法折返,绝不会有事。”

    “他答应过我,要护你长大,要报满寨血仇,他身负执念与羁绊,必定会平安归来。”

    我的话语沉稳有力,一点点抚平小姑娘心底的慌乱。

    阿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稍稍安定下心神,依旧乖乖守在一旁,目光死死落在芷若身上,寸步不离。

    安顿好阿朵与一众村民,我不愿让昏迷的芷若身处嘈杂的外洞,也不愿她被众人目光惊扰。

    这座石洞纵深极广,内里暗藏一间干燥静谧的天然石室,隔绝风声、隔绝人声、安静避光,最适合重伤之人静养恢复。

    我不再多言,轻轻抱着怀中昏睡的芷若,抬步穿过人群,走入石洞最深处的密闭石室之中。

    石室清幽安静,岩壁微凉,无风吹扰,无人声喧杂,唯有一片死寂。

    我缓缓坐下,将芷若轻轻安置在我怀中,让她枕着我的臂膀,安安稳稳靠在我胸口。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微光,我静静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容颜、苍白干裂的唇瓣、依旧隐隐泛青的眉宇,心底翻涌最沉重的自责。

    大半的心魔戾气,并非单单来自元军屠戮苗寨的仇恨,更多的,是源于我心底无穷无尽的自责。

    倘若我能来得再早一刻,倘若我思虑周全,提前阻拦芷若前去断后,她便不必硬接那三记阴毒冷箭,不必落到吐血昏迷、命悬一线的地步。

    明明早有约定,我要护她周全,可到头来,依旧叫她身历绝境,满身伤痕。

    这份深深的愧疚反复啃噬心神,混杂着对元军爪牙的滔天恨意。脑海之中一幕幕血色画面飞速翻涌,苗寨冲天的火光、族人惨死的哀嚎,又一遍遍回放方才山道之上,芷若浑身浴血、强撑苦战,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浅笑之后轰然昏死的模样。

    九层龙象真气在经脉之中不受控制的沸腾翻涌,周身无形的压迫气息缓缓弥散,阴冷暴戾的杀念层层叠加、疯狂滋生。

    我一生行事,恩怨分明,可一想到因为我的疏漏,致使挚爱承受这般苦痛,心中那一份坚守的慈悲宽容,正在一点点被碾碎。

    越是看着怀中孱弱昏迷、遍体鳞伤的芷若,我心中的自责便越重,杀意也就越是炽烈。

    极致的愧疚化作极致的暴怒,想要斩尽所有加害于她之人。

    石室之内,气压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我眼底温润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漆黑冰冷的寒芒,周身戾气翻涌不散,杀念滔天难平。

    隐隐之间,心底尘封多年的暴戾、偏执、绝情,再度复苏。

    恍惚之间,仿佛重回光明顶那一段煎熬时日,被心魔缠绕,怒火蒙蔽灵台的感受,又一次袭上全身。

    我拼命想要守住理智,可一想到芷若所受的苦楚,自责如潮水反复冲刷,那股漠视一切的魔意,便在心底隐隐觉醒。

    若不能将这群加害她的仇敌尽数清算,我心中这份愧疚,便永无平息之日。

    石室幽幽,佳人安睡怀中。

    可我眼底,早已杀意纵横,心魔受自责牵动,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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